接下来,陈襄又展示了其他作物——
一箱花生,壳上还带着泥土。“官家,此物可榨油,油香且耐储,油渣可作饲料。”
赵佶蹲下身,拿起一颗花生。
壳上还带着潮湿的泥土,粗糙的纹路硌着他的指腹。他把花生凑近鼻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生涩的土腥气。
——就是这股味道。
他忽然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那个他再也回不去的世界。
夏夜的院子里,一张矮桌,两把藤椅。一碟花生米,一盘拍黄瓜,两瓶冰啤酒。父亲坐在对面,用拇指和食指捏起一颗花生米,轻轻一捻,那层薄薄的红衣便“呲”的一声裂开,露出里面乳白饱满的花生仁,扔进嘴里,嚼得嘎嘣脆。
“爸,这花生米炸得有点糊了。”
“糊了香。”
蝉鸣。晚风。远处楼房的灯光。
赵佶的手指微微发抖。
“官家?”陈襄小心翼翼地问。
赵佶回过神来,把花生放下,站起身。他的眼眶有点发酸,但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此物……”他的声音顿了一下,“朕隐约见过。”
陈襄一愣:“官家见过?”
“在……书上。”赵佶含糊地带过,“花生。可生食,可煮熟,可油炸。油炸后撒盐,佐酒最佳。”
他说“佐酒最佳”四个字的时候,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陈襄没有多想,只当皇帝博闻强识:“官家圣明。正是此理。”
赵佶又拿起一颗花生,捏了捏,没有剥开。
“传旨,”他说,“花生在南方沙壤土试种。两广、福建、琼州,皆可。收成后,一部分充作军粮,一部分……”他顿了顿,“一部分榨油,供应御膳房。”
他没有说“给朕炸一盘花生米下酒”。但梁师成从他那微微停顿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悄悄记在了心里。
接下来是一筐苏尼花的种子。
“官家,此花可榨油,花瓣可作染料,秸秆可作燃料。”陈襄慢慢的道。
赵佶抓了一把葵花籽。
生的,还没有炒过,籽仁饱满,带着壳。
他把一颗葵花籽放在齿间,轻轻一嗑,壳裂开,籽仁落进嘴里。生的,淡淡的甜,还有一股青涩的植物气息。
但那个动作——嗑瓜子——是刻在骨子里的。
赵佶忽然笑了。
他想起了上辈子过年时的茶几:葵花籽、西瓜子、南瓜子,三格果盘,亲戚们围坐一圈,嗑得满地是壳。春晚的背景音里,谁说了句什么,大家笑得前仰后合。
“官家,此物……”
“瓜子。”赵佶打断陈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这东西,就叫瓜子。”
陈襄一怔,随即忍不住笑了:“瓜子——这名儿倒是直白,一听就懂。”
赵佶把手里的葵花籽放回筐里,拍了拍手,语气恢复如常:“此物好种。不挑地,不挑肥。种子炒熟后,可作零食。榨油亦可,油质清亮,不亚于花生。”
他看向梁师成:“记。苏尼花,赐名……就叫向日菊吧。传谕民间,房前屋后,皆可种植。收成后,瓜子可自食,可售卖。官家不收此税。”
梁师成飞快地记下。
赵佶又看了一眼那筐葵花籽。
——要是有一把炒熟的,就好了。
他忽然有点想念那个味道。
然后是木薯。
赵佶看着那几截茎段,沉默了很久。
木薯,亩产两千斤以上,耐旱耐瘠,山坡地、沙土地,种下去就能活。这是非洲、南美无数穷人的救命粮。
但有毒。
氢氰酸。吃之前要泡、要煮、要发酵。
“此物……”赵佶缓缓开口,“是大宋千千万万百姓的命。”
陈襄一怔。
赵佶蹲下来,拿起一截木薯茎段,看着上面萌发的新芽。
“朕问你,一亩番薯,能养几人?”
陈襄想了想:“番薯亩产约五十石,可养五口之家半年有余。”
“木薯呢?”
“臣不知。但当地土人说,木薯种下去,几乎不用管。旱年别的庄稼绝收,木薯还能有收成。”
赵佶点头。
“传旨。木薯先在广南东西路试种,由官府指导。凡种木薯者,必须先学去毒之法。浸泡、煮熟、发酵,少一步都不行。”他站起身,声音变得严厉,“若有百姓因食木薯中毒身亡,当地官员连坐。”
梁师成的笔顿了一下。
“连坐”二字,说明皇帝对这件事的重视程度,已经到了不惜动刑的地步。
“另外,”赵佶补充,“木薯淀粉可制粉丝、糕点。格物院研究一下,看能不能用木薯酿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