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海侯新第。
说是“侯府”,其实不过是安民坊里一座两进的小院。青砖黛瓦,与周围百姓的住宅并无多大区别。但陈襄已经很满足了——三年前,他住的是官舍;如今,他有自己的家了。
孙文渊和苗傅也搬进了同一个坊,相隔不过几十步。三个人坐在陈襄的小院里,面前摆着几碟小菜,一壶黄酒。
陈襄换上了新赐的紫袍,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领口。
“总领——不,侯爷,”苗傅举杯,“您这一趟,值了。”
陈襄举杯,与他碰了一下:“别叫侯爷,还是叫总领顺耳。”
孙文渊笑道:“总领,您说官家今天那句‘你瘦了’,是真心的,还是客套?”
陈襄想了想,认真道:“真心的。官家的眼睛骗不了人。”
苗傅灌了一口酒,感叹道:“我在路上想过很多次,回京之后官家会怎么见咱们。想过在垂拱殿,想过在崇政殿,想过在宣德门——就是没想到,官家会亲自出城迎接。而且,连旧城墙都拆了。”
陈襄放下酒杯,望向院外那片没有城墙的夜空。
“官家拆的不是墙。”他缓缓道,“官家拆的是心墙。大宋的心墙。”
孙文渊和苗傅都沉默了。
陈襄继续说:“你们今天看到了吗?草原文化街,波斯人、大食人、穆拉比特人、昆仑奴,都在那里做生意。没有城墙拦着,没有人把他们当异类。这就是官家要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不是靠刀枪打下来的,是靠人心聚起来的。”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我们走了三年,走了数万里,见了十几个国家,几十个部落。你们说,那些地方,比大宋如何?”
孙文渊摇头:“差远了。”
“所以他们会跟着我们回来。”陈襄说,“他们想看看,那个传说中的大宋,到底是什么样子。今天他们看到了。明天、后天,他们就会把看到的一切,带回自己的国家。然后,会有更多的人来,更多的商队,更多的使节。”
他举起酒杯,对着天上的月亮:
“这就是官家要的。不是征服,是吸引。让天下人都想来大宋,都想来汴京。那时候,大宋不需要一兵一卒,就是天下的中心。”
孙文渊和苗傅对视一眼,也举起酒杯。
三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为陛下。”
“为陛下。”
“为陛下。”
与此同时,皇城,福宁殿。
赵佶还没有睡。他坐在御案前,面前摊着陈襄呈上的那份厚厚的奏报,以及那张画满标记的舆图。舆图上,从汴京到西域,从西域到大食,从大食到拂菻,从拂菻到穆拉比特,从穆拉比特到那片名为“奇布查”的大陆,赵佶心里清楚,那正是他前世所知的地球另一端南美洲,再横跨大洋到麻逸,最后回到泉州,一条红线,画了一个巨大的圆。
梁师成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奉上一盏热茶。
“官家,夜深了,该歇了。”
赵佶没有接茶,而是指着舆图上那条红线,问道:“梁伴伴,你说,陈襄这一趟,走了多少里?”
梁师成想了想:“老奴估摸着,少说也有三四万里。”
“三四万里……”赵佶喃喃道,“朕在汴京坐着,他替朕走了三四万里。见了十余个国家,带回来几十艘商船,几百个使节和商人。梁伴伴,你说,朕该怎么赏他?”
梁师成笑道:“官家不是已经封了海侯吗?”
“虚封。”赵佶摇头,“不够。远远不够。”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新城的万家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像一片星海。
“等奇布查的路通了,等大宋的商队能平平安安走到大食、走到拂菻、走到那片叫奇布查的大陆——”赵佶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朕不能给他实封。侯不实封,这是规矩,乱了规矩,后世子孙必生祸端。但朕可以给他更大的权柄——奇布查经略安抚使,让他替朕管着那些地方,替大宋守着那条路。让他知道,朕没有忘,大宋没有忘。”
梁师成没有说话,只是静静侍立。
赵佶忽然问:“梁伴伴,你说,陈襄今天看到新城没有城墙,他是什么反应?”
梁师成笑了:“老奴听说,陈总领在新城的石碑前跪了很久,哭得像个孩子。”
赵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
“他懂朕。”他说,“他懂。”
窗外,正月十六的月亮又圆又亮,清辉洒满这座没有城墙的城市。
而那些刚刚从万里之外归来的游子,终于可以在自己的土地上,安稳地睡上一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