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后,湖边营地。
篝火重新燃起。俘虏们被安排在营地一角,分到了食物和水。那个孩子喝了热粥,脸色终于好了一些,开始怯生生地打量这些穿青色短褐的人。
赵四坐在一块石头上,用布擦拭神机铳。他擦得很仔细,每一个零件都检查一遍,这是范同教的规矩,铳比命重要。
奥克塔维奥走过来,蹲在他身边,压低声音:“四哥,那个阿斯卡波察尔科的女人,一直在看你。”
赵四没抬头:“看我干嘛?”
“你救了她和孩子呗。”奥克塔维奥嘿嘿笑,“说不定想以身相许。”
赵四抬头瞪了他一眼:“滚。”
奥克塔维奥笑着跑开。
尤卡坦走过来,正经道:“四哥,我问清楚了。那帮俘虏里,有个老头是阿斯卡波察尔科首领的叔叔。他说,只要咱们肯护送他回去,他保证首领接见咱们。”
赵四停下手里的动作:“真的?”
“千真万确。那老头在部落里很有地位,他说的话管用。”
赵四想了想,点头:“行。明天一早,咱们分两路。你带三个人,护送那老头和几个轻伤的俘虏回阿斯卡波察尔科。我带着剩下的人,把特潘这边的事先稳住。记住,到了人家部落,客气点,别摆谱。”
“明白。”尤卡坦顿了顿,又问,“四哥,今天这场仗,是咱们在金洲打的第一仗吧?”
赵四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是。”
尤卡坦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以前在矿上当奴隶的时候,特诺奇蒂特兰人的巡逻队来抓人,我们只能跑、只能躲、只能跪。从来没想到,有一天能反过来,把他们杀得一个不剩。”
他看向赵四,眼眶微红:“四哥,谢谢你。”
赵四拍拍他的肩膀:“别谢我。谢陛下,谢皇城司。是他们给了咱们刀,给了咱们铳,给了咱们做人的资格。”
尤卡坦用力点头,转身去安排明天的事。
赵四继续擦神机铳。
夕阳西下,万泽原的湖面被染成金红色。水鸟归巢,芦苇在晚风中低语。那些尸体已经被沉入湖中,血迹被湖水稀释,很快就会被鱼虾啃噬干净。
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赵四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从今天起,万泽原的部落会知道:有一支穿青色短褐的人,拿着会喷火的管子,杀了二十三个特诺奇蒂特兰精锐武士,零伤亡。
消息会像风一样传遍这片千湖之地。
然后,那些还在观望、还在犹豫、还在害怕的部落,会开始问同一个问题:
“那些大宋人,还收朋友吗?”
赵四把擦好的铳背在身后,站起来,看着落日,嘴角微微上扬。
“收。”他自言自语,“来多少,收多少。”
当夜,特潘部落。
特拉托尔看着地上那堆特诺奇蒂特兰人的铜矛、羽毛头盔和旗帜,手抖得厉害。
“二十三个……”他喃喃道,“你们十三个人,杀了二十三个?”
赵四站在他对面,神色平静:“一个没跑。”
特拉托尔抬起头,看着这个年轻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炫耀,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平静的、理所当然的自信。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特拉托尔的声音沙哑。
“大宋皇城司的人。”赵四重复了一遍,“我们是来交朋友的。朋友有难,我们帮忙。朋友有仇,我们帮着报。今天这二十三个,是见面礼。”
特拉托尔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赵四面前,单膝跪下。
“特潘部落,从今天起,听你的。”
赵四扶起他:“不是听我的,是做大宋的朋友。朋友之间,平起平坐。”
特拉托尔站起身,看着棚外那些拿着钢刀、满脸兴奋的年轻武士,忽然笑了。
他活了大半辈子,被科约阿坎人欺负,被阿斯卡波察尔科人欺负,被特诺奇蒂特兰人欺负。他的族人吃不饱,穿不暖,随时可能被抓去当奴隶。
但从今天起,不一样了。
他看了一眼赵四腰间那支还在散发硝烟味的神机铳,又看了看自己腰间那把崭新的钢刀。
“特潘部落,”他低声道,像是在对自己说,“时来运转了。”
棚外,篝火正旺。
奥克塔维奥和几个亲从官正在教那些年轻武士怎么用钢刀。尤卡坦已经在整理明天去阿斯卡波察尔科的礼物。
而赵四坐在篝火边,摊开舆图,用炭笔在上面标注了今天战斗的位置。
他在那处水道旁,画了一个小小的叉。
旁边写了一行字:“靖平五年腊月廿四,全歼特诺奇蒂特兰巡逻队二十三人,零伤亡。”
这是他在金洲画下的第一个叉。
但绝不是最后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