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迹在州衙大堂的位置洇开一团浓黑。陈默的目光移向州衙东侧的一片密集建筑。
“戴宗密报,高廉为求奢华,强拆民房,在州衙东侧新建了一座‘观澜别院’,引城外活水入园,极尽豪奢。此獠每日黄昏,必去别院温泉沐浴,由十二名心腹亲兵护卫。此乃其一日之中,警惕最为松懈之时!”
他的手指猛地向北,点在高唐州北城门。
“林冲济州急报,呼延灼残部虽被击溃,但张叔夜之子张伯奋收拢部分残兵,裹挟曾头市余孽,约两千余人,回归青州慕容彦达知府处。高廉为求自保,必与慕容彦达有勾结!一旦州城遇袭,慕容彦达很可能引兵来援!此獠乃宋徽宗慕容贵妃的兄长,倚仗皇亲国戚的权势在青州横行无忌,“残害良民,欺罔僚友,无所不为”,却不可小觑,其麾下多为青州老兵,战力尤存!”
指尖收回,落在代表己方的“穿浪舟”航迹上。
“阮小二借风催舟,墨离改良船帆,航速远超预期。预计三日两夜,可抵梁山泊!林冲在济州已整军待发,囤积粮秣。我军登陆梁山后,需以雷霆之势,直扑高唐州!不给高廉反应时间,更要抢在青州援兵抵达之前!”
陈默闭上眼,船舱剧烈的颠簸仿佛被隔绝在外。脑海中,高唐州城的立体图景飞速构建、旋转、分解:厚重的城墙、林立的箭楼、狭窄的街道、森严的州衙、深藏地下的死牢、奢华的别院温泉、以及外援虎视眈眈的青州……无数线条交错,兵力部署、人物性格、时间节点如同星辰般在意识海中明灭闪烁。
他猛地睁眼,提笔蘸墨,在羊皮地图旁的白纸上疾书,字迹凌厉如刀:
“破城三策:”
“一、火狱焚城,震慑宵小!墨离火器营,抵近北门,九牛弩破墙,雷火飞鸦覆盖城墙守军,火龙出水焚毁城门瓮城!以雷霆烈焰,摧其胆魄!令城内守军丧魂,迟滞张伯奋判断!”
“二、擒贼擒王,釜底抽薪!武松率钩镰血卫精锐,潜入城中,目标——州衙东侧‘观澜别院’!于高廉沐浴之时,雷霆击杀!取其首级!高廉一死,州城必乱,群龙无首!”
“三、声东击西,直捣黄龙!林冲率济州主力,大张旗鼓,猛攻州衙正门,吸引残余守军注意!待高廉毙命,州衙大乱,我亲率余部,直扑死牢!以最快速度,救出柴大官人!”
笔锋在“救出柴大官人”五字上重重一顿,力透纸背!陈默放下笔,凝视着摇曳灯火下那杀气腾腾的三策,眼神冰冷如万载寒冰。船舱外,惊涛骇浪的咆哮声隐隐传来,仿佛在为这即将到来的血火风暴擂响战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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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间靠近底舱的狭窄舱室内,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沉重的铅块,压得人喘不过气。这里没有地图,没有灯火,只有从舷窗缝隙透进来的、冰冷惨淡的海天微光,映照着角落里一个如同铁铸般的身影。
武松盘膝坐在地上,背脊挺得笔直,如同一块沉默的礁石,抵御着船身每一次剧烈的摇晃。他身上的玄甲早已卸下,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黑色劲装,虬结的肌肉在布料下如同钢铁般块块隆起。那柄陪伴他出生入死、饮血无数的“玄铁雪花镔铁戒刀”,此刻正横陈于他双膝之上。
船舱里光线昏暗,唯有戒刀那冷冽的刃口,在微光下流转着一线幽寒,如同毒蛇的瞳仁。武松低垂着头,浓密如刷的眉毛下,那双曾令无数宵小肝胆俱裂的虎目,此刻却深陷在浓重的阴影里,看不真切。只有那粗粝如砂纸、布满老茧的拇指,正以一种近乎虔诚、却又蕴含着毁灭力量的姿态,一遍、一遍、又一遍地,缓慢而沉重地摩挲着冰冷的刀身。
“嚓……嚓……”
指腹与镔铁摩擦,发出单调而瘆人的轻响。每一次摩挲,都像是在唤醒刀身深处沉睡的凶魂,又像是在无声地倾诉着主人胸腔中那团焚烧五脏六腑的业火。
柴进那浑身浴血、濒死嘶吼的模样,在他脑中挥之不去:“大官人……饱受酷刑……‘披麻问’、烙铁……生不如死啊!”
“披麻问”……滚烫的胶,沾皮的麻布,生生撕下……烙铁……皮焦肉烂……
武松的呼吸猛地一窒!摩挲刀身的手指骤然收紧!耳边是柴进爽朗的笑声,是沧州柴家庄暖阁里温酒论英雄的豪情,是那句“武松尽管安心住下,天塌下来,有我柴进顶着”的承诺!这声音旋即被皮肉撕裂的“嗤啦”声、烙铁灼烧的“滋滋”声、柴进压抑不住的痛苦嘶吼所取代!
他猛地抬起头!
“高廉……高廉!!”武松的喉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