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廷玉强撑着往前挪了半步,死死点在羊皮纸正西偏北的豁口上。
“大将军看这道夹角。”张廷玉声音带着无比的紧张:“大军行进,人吃马嚼离不开水。北元那几十万人畜,想要活命就躲不开草场和泉眼。”
他手指顺着一条虚线往西北方重重一划。
“下官带着这群监生,从雁门关一路蹚出来!拿着前朝《武经总要》的手抄本和《水经注》,咱们拿命一步步去核对这地脉!”张廷玉拍着胸脯,干瘦的胸膛砰砰直响。
“咱们顺着这条线往西北蹚,这塞外的地势,全对上了!头两处暗泉边上,有大队重车刚碾过的新土印子,新鲜得很!”
跨在马背上的蓝斌一把按住战刀护手。
“满嘴荒唐言!”蓝斌满脸不相信:
“几本破书里的陈词滥调,就能断定额勒伯克汗主力的逃跑路线?塞外地貌年年变,你们这帮握笔杆子的懂什么排兵布阵!”
国子监生王守一直接往前跨出一步,挡在张廷玉身前。
这年轻人脚上的毡靴早磨穿了底,脚趾头在初秋的寒霜里冻得发青。
“这位小将军。”王守一仰起头,直视马背上的悍将:“我们是不懂用兵。但我们懂什么叫拿命蹚路!”
他一把扯开破袍子前襟,露出里头密密麻麻写满沿途水文地脉的中衣。
“出关二十六人,饿死、病死在荒滩上的足有二十一个!三天前,刘生为了探准第二个泉眼,半路陷进了沼泽泥潭。他死前没喊半句救命,硬是拿血在石头上画出了向西北的箭头!”
王守一脖子上青筋暴跳:“大明读书人,朝堂上关起门来怎么斗都行。但对付外族,只要能把这帮杂碎彻底灭种,咱们的命算个屁!”
风声依旧凄厉。大明中军大阵里,那些常年刀口舔血的老兵油子,此刻全没了声响。
一束束看向这几个大明书生的视线,全变了味道。
蓝玉没搭腔,糙手抚过羊皮卷。
图上的红点,正好卡在大明斥候网的死角外。
额勒伯克汗手里捏着二十万人。
今儿清晨突然降速,把后背亮给大明的火炮阵。
这叫送死。除非……那头老狐狸根本就不在二十万人里!
他这是把同族当成了活靶子,用来生耗大明远征军的火器子药。
而他自个儿,早带着最核心的怯薛军精锐,顺着张廷玉抠出来的这条阿尔泰古道溜。
啪!
蓝玉一记重手拍在马鞍上。
“好绝的算计!”蓝玉双眼充血,煞气逼人:“老子差点被这二十万两脚羊给绊死在荒草滩上!”
蓝玉把羊皮图仔细折好,贴身揣进胸甲内衬。
翻身下马。
这位大明最狂傲的凉国公,一巴掌重重拍在王守一单薄的肩膀上。
“大明兵部职方司,骨头没全烂透。你们国子监,教出来的也不全是孬种。”
蓝玉扫过这几张冻僵的脸:
“老子这辈子就没服过几个摇扇子的文官。张主事,你算一号。你们的功,老子回京亲自去太孙跟前报!”
蓝玉猛然回头,朝着亲卫爆吼:“把老子的备用热帐腾出来!上最烈的酒,切最肥的烤羊尾巴!给这几位大明的硬骨头暖场子!”
张廷玉和王守一对视一眼,老头子干瘪的嘴唇直哆嗦,结结实实向蓝玉行下大揖。
话音刚落。西北面的黄土丘后,卷起一阵狂躁的沙暴。
大地震颤,一骑黑马连滚带爬地突入中军。
“让路!十万火急!”
前锋夜不归百户赵武死死趴在马背上。
战马刚冲到大阵跟前,当场口吐白沫,前腿生生折断。
连人带马砸进硬土里。
赵武顺势卸力,在地上划出条血痕。
头盔早没了,半边脸被狼牙箭生撕下一块皮肉。
蓝斌大步抢上,一把薅住赵武的衣领:“嚎什么!天塌了?”
赵武反手死攥住蓝斌的腕子,充血的眼珠子死死盯向蓝玉。
“大将军!北元蛮子分兵了!正北面五十里,落雁坡方向!探出大股骑兵蹄印!”
蓝玉几步跨上前:“多少人?奔哪去的?”
“不下三万!”赵武一口血沫子吐在地上。
“全是骑白马的怯薛军!没立旗,没带步卒!全速狂奔!”
赵武喘着粗气:“兄弟们拿命咬了十里地。这帮杂碎绕开了前军,直接抄近道奔落雁坡,冲着咱们后营的火炮阵地去了!”
周边几个大明悍将脸色当即变了。
炮营参将胡海一把抽出腰刀,额头青筋暴起。
“大将军!这是要来抄咱的后路啊!后头拉的可是兵仗局新配的十万斤极品颗粒火药,还有大批重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