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火盆烧得极旺,但他只觉得冷透了骨头。
五十万大军折了,沙哈鲁连底裤都输得精光,让人套着麻绳像条野狗般拖走。
这驱虎吞狼的盘算,算是一头磕死在南墙上。
瓦剌台吉额色库双手狠压木案。
“大汗!后头游骑报了!”额色库嗓子干哑:“大明火器营非但没被风雪拖垮,反倒咬得极紧!明儿晌午,蓝玉的主力就能把咱们后阵啃碎!”
捏怯来跌跌撞撞连退两步,后背重重撞上车厢板。
“完了!西面让徐辉祖那头猛虎封死了,后头蓝玉拿着火器洗地。咱们这是钻进了死胡同!”
额勒伯克汗扫过帐内这群往日眼高于顶的贵族,此刻全像被抽了脊梁骨。
外头几十万牧民残兵,正啃着生肉喝着雪水,带着牛羊辎重,跑得连老牛拉破车都不如。
跑不过的。
额勒伯克汗起身,一脚踹开那把名贵弯刀。
“不跑了。”
额色库和捏怯来抬头死死盯着他。
“带几十万个累赘,谁也翻不出这片草地。”额勒伯克汗一把抹开羊皮地图,直指西北方。
“额色库!挑一万最精锐的怯薛军,带上好马干粮!”
“这万把人,是大蒙古国最后的火种。咱们往西北扎,走阿尔泰山脉的古道,进深山苟着发育!只要这根独苗还在,长生天就翻不了车!”
捏怯来慌了神,连连倒退。
“大汗!那一万怯薛军走了,剩下二十万人咋办?蓝玉那排队枪毙的火器阵压上来,他们连半个时辰都顶不住!”
“顶不住也得顶!”额勒伯克汗一把薅住捏怯来的皮领子,将他半提溜起来。
“你!去统领剩下这二十万青壮!”
“拿鞭子抽!拿刀背砍!告诉他们南人要屠营!让他们拿命去填坑!就算是二十万头猪,也能把蓝玉的弹药池子耗干!只要把他的退路截断,咱们就能活!”
断臂求生,最毒不过绝户计。
拿二十万同族的血肉,去换这一万精锐逃往阿尔泰山脉的通关文牒。
额色库反手抽出战刀,刀背拍在胸甲上。
“这活儿我来干!敢后退半步的,就地正法!”
……
满天黄沙。大明十万大军排开几十里长蛇阵,宛如钢铁巨兽般向西北平推。
蓝玉披挂几十斤重的冷锻钢甲,跨在纯黑西域高头大马上,甲叶子撞得铿锵作响。
他单手把住百炼横刀,视线平直,审视着荒草连天的地平线。
洪武二十一年,他在此地打散了北元王庭,却跑了几个漏网之鱼。
这笔烂账,今天必须平了。
“义父。”蓝斌纵马赶来,递上一份军情:“前哨探过,北元王庭的速度降下来了。满地死马破车,这是阵脚乱了。”
“降下来了?”蓝玉嗤了一嗓子,粗鲁地扯了把胡茬。
“兔子急了还尥蹶子。额勒伯克汗这老泥鳅门儿清跑不掉,这是打算把后背转过来,准备跟老子死磕换命呢。”
蓝玉马鞭直指前军。
“传令下去!大炮不许卸车!火铳营保持三段击!两翼骑兵给老子张大网口子!今天不管是多少人挡道,统统平推过去!”
军令刚下,前方五里外荒丘处,扬起一溜扎眼的黄土。
几匹大明游骑快马加鞭,直冲中军大阵。
这伙游骑中间,还护着几匹瘦马。
马上的人没戴铁盔,穿着烂布条似的脏袍子。
“什么人!”蓝斌手按刀柄上前盘问。
游骑小校翻身落地,单膝重重一磕。
“大将军!前头三十里摸哨,撞见这几位先生。他们说,是大明来的自家人!”
大明来的人?在这鸟不拉屎的塞外腹地?
蓝玉定睛看向那几个翻下马背的人。
一个个瘦得跟骷髅架子似的。
打头那老者须发皆白,腿肚子直打战,硬生生站得笔挺。
他抬起干瘪的双手,拍净身上泥灰,理正衣襟。
接着双手交叠,迎着风雪,冲马背上的蓝玉端端正正作了个大揖。
“大明洪武十五年进士,原兵部职方司主事,张廷玉。拜见大将军!”声音透着硬气。
蓝玉把着刀柄的手当即收紧。大明的文官!
旁边几个年轻书生同样长揖到地。
“国子监生,赵方。见过大将军!”
“国子监生,王守一。见过大将军!”
几个饿得脱相的文弱书生,在这荒无人烟的极寒漠北,脊梁骨挺得比大明边军的马槊还要直。
蓝玉翻身跃下马背,铁甲沉重砸在硬土上。
他大步走到张廷玉跟前,上下打量这老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