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碎石落地的声音清晰可闻。
路明仍站在主阵中央,双手贴附阵盘,身体微微晃动。额角冷汗混着血水流到下巴,滴落在阵盘上,溅开一小片暗斑。他呼吸沉重,每一次吸气都牵动全身伤处,肋骨像是被锯齿反复拉扯,掌心焦裂的皮肉翻卷着,沾在阵盘边缘,一动便撕开新血。
他没退。
指节死死扣住阵盘两侧,左手三指压住导灵槽出口,缓慢将残余灵力压入地底。蓝光早已熄灭,唯有阵眼中央浮起的一缕青气还在缓缓下沉,像是一口将尽未尽的气。他知道,九阴归墟诀仍在运转,逆流镇魔阵的九道青痕还锁着那股黑气,但这份压制只能维持七十二个时辰——时间一过,若无后续手段,封印便会松动如初。
他闭眼。
神识沉入经脉,干涸的灵力通道如同烧过的荒原,寸寸焦裂。但他还是逼出一丝游离之气,顺着指尖渗入阵盘背面,探向那三日前悄悄刻下的监察符纹。符纹完好,与他的命灯仍有感应。只要封印波动超过阈值,神识即会示警。
这还不够。
三百年前,他也曾以为就地封印便可永绝后患。结果百年后裂隙再生,邪力借地脉潜行,悄然复苏。这一次,他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阵盘中央那道细纹上。青气正从缝隙中缓慢渗出,虽微弱,却持续不断。这东西有意识,它在试探,在寻找破绽。若只靠此地法阵压制,终有一日会重演旧事。
必须转移。
西北方向千里之外,有一片荒漠,黄沙覆骨,天地绝灵,曾是古战场死域。那里没有生机,没有灵气流动,最适合隔绝邪力汲取。他早年游历时曾设下六枚引灵石,埋于地底,组成虚影代行阵。只要启动,便可制造封印仍在运作的假象,迷惑敌方探子。
他现在就能走。
但身上伤势太重,右肋伤口深可见骨,精血流失过多,每走一步都是负担。若亲自护送阵盘至荒漠,需耗时五日以上。而南方山口方向,黑雾虽散,气息未净,显然有人欲逃。他是唯一能追上的人。
留,还是走?
他低头看着阵盘,指尖轻轻抚过其背面。三道监察符纹已连通命灯,即便远行,也能感知封印状态。阵盘本身可作封印容器,以他精血温养,途中不会失控。至于虚影代行阵,只需一道意念便可激活,替身幻象足以维持三日不破。
他已经有了办法。
他用左手缓缓将阵盘从石台拔起。动作极慢,生怕引发地脉震荡。阵盘离位瞬间,地面轻颤,那缕青气猛地向上窜了一寸,随即被符纹压下。他屏息,等了片刻,确认无异动,才将阵盘贴身收入怀中。
冰冷的石面紧贴胸口,带着一丝腐腥余味。他用布条将阵盘绑在胸前,再以外袍遮掩。血水顺着右臂流下,浸湿布条,但他没去管。
他缓缓起身。
双腿发软,膝盖几乎打弯。他咬牙撑住,左手扶住断裂的石柱,借力站直。风吹过空地,卷起断铜线和碎石,地上残阵零落,主阵中心只剩一个凹陷的石台,边缘裂开数道深缝。
他最后看了一眼阵眼。
那道细纹仍在渗气,但节奏平稳,未见躁动。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真正的威胁从未消失,只是被压进了更深的地底,藏进了更远的未来。
他转过身,面向南方山口。
脚步沉重,踏过断柱与残线,走向空地边缘。破碎的衣袍在风中翻动,背影佝偻却不肯倒下。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