潭州城外的原野上,残雪消融,泥土松软,空气中弥漫着青草和花香的甜味。
一年之计在于春,春耕是一年之中最重要的农事,也是朝廷示天下以重农之本的契机。
三月初一,天刚蒙蒙亮,潭州城南门外便已搭起了一座高大的祭坛。
坛分三层,上圆下方,寓意天圆地方。坛上摆着太牢、五谷、酒醴,香烛袅袅,青烟升腾。
坛下铺着红毡,两侧立着旌旗,旗上绣着日月星辰、山川社稷。礼部、户部的官吏们忙了整整一夜,才把这祭坛布置妥当。
辰时三刻,李从嘉的车驾出现在南门外。
他今日不穿龙袍,换了一身玄色衮服,头戴九旒冕冠,腰系朱丝带,足蹬青靴。
这是他每年春耕的固定装束……隆重,却不奢华;庄严,却不张扬。周娥皇没有随行,这是男人的仪式,是天子与天地的对话。
百官早已列队等候。
文官以赵普、张泌为首,武将以马成信、莴彦为首,按品级肃立。
百姓们也围了过来,有扛着锄头的农人,有提着篮子的妇人,有骑在父亲肩头的孩子,里三层外三层,把祭坛围了个水泄不通。
礼部尚书董蒨主持仪式。声音却洪亮如钟。他站在坛前,展开祭文,高声诵读。
祭文是太常寺拟的,骈四俪六,引经据典,大意是:皇天后土,保佑丰年;天子亲耕,以劝天下。
读完之后,他将祭文投入香炉,青烟缭绕,直上云霄。
“请陛下登坛!”董蒨高声唱道。
李从嘉迈步走上祭坛,祭拜之后。
又来祭坛下一片农田中,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节拍上。冕冠上的玉珠轻轻晃动,在阳光下折出细碎的光芒。
他走到坛顶,接过董蒨递来的犁,双手握住犁柄,微微躬身。
户部尚书张泌高声唱道:“天子亲耕……!”
李从嘉推动犁铧,泥土在犁刃下翻开,露出黝黑的剖面。
一条直垄,从坛前延伸到田边。
他没有停,又推了第二趟,第三趟。
按照礼制,天子亲耕只需三推,他却推了九推。坛下的百姓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陛下万岁!”
“陛下万岁!”
李从嘉放下犁,直起身。
他转过身,面朝百姓,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标准的揖礼。
他不是在祭天,不是在拜神,他是在向天下百姓承诺……朕与你们同在,朕与你们同耕。
董蒨连忙上前,接过犁,递给一旁的农官。他低声提醒道:“陛下,三推即可,您推了九推,于礼不合。”
李从嘉看了他一眼,淡淡道:“礼是死的,人是活的。礼数也需革新。”
董蒨愣了一下,随即深深躬身:“陛下圣明。”
张泌也走了过来,手里捧着一把稻种,金灿灿的,像碎金。他双手奉上:“陛下,请播撒。”
李从嘉接过稻种,抓了一把,撒向刚刚翻开的泥土。
种子落在黝黑的土壤上,像一颗颗金色的星星。
他又抓了一把,撒得更远
。坛下的百姓纷纷向前挤,想看得更清楚些。孩子们骑在父亲的肩头,拍着小手,嘴里喊着:“陛下撒种!陛下撒种!”
李从嘉撒完稻种,接过张泌递来的毛巾,擦了擦手。
他的手指上还沾着泥土,他不洗,也不擦掉。这是春耕的泥土,是一年丰收的开始……
“传朕旨意。”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今年春耕,凡农户无力购买种子者,由朝廷贷给。秋收后还,不加利息。凡开垦荒地者,开荒之地免三年赋税。”
“凡兴修水利者,朝廷补助三成费用。”
户部官吏飞快地记录着,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李从嘉说完,目光扫过坛下的百姓。
他看到了一张张黝黑的脸,一双双粗糙的手,一双双满是期盼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梁延嗣,想起那个须发皆白的老将在襄阳城头说的最后一句话:“陛下,老臣等得及,陛下也等得及。”
“为国捐躯的将士们。”他在心里默默说,“不会让你们白白流血……”
仪式结束后,李从嘉没有回宫,而是带着百官,在田间走了一圈。
他踩着松软的泥土,看着农人们扶犁耕地、播撒种子、浇水施肥。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土,放在鼻子前闻了闻。土是香的,有一股雨后初晴的清新。
“张泌。”他忽然问,“洞庭湖边的棉田,开垦了多少了?”
张泌连忙答道:“回陛下,已开垦五千余亩,今春还能再开三千亩。棉种已从岭南运到,正在分发。”
“好。”
李从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