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一辆粮车前,伸手从麻袋里抓了一把粟米,放在掌心。
粟米金黄饱满,在阳光下闪着光,是上等的粮食,不是陈年旧粮。
他攥了攥,又松开,粟米从指缝间漏下去,沙沙作响。
“你们说的,老夫都知道。”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可你们知不知道,年前朝廷被辽人敲了一笔粮草,库里已经快见底了?开春在即,百姓要种子,将士要口粮,马要草料,你们告诉老夫,这些从哪里来?”
王贵和贺怀浦对视一眼,都不说话了。
杨业拍了拍手上的粟米灰,叹了口气:“陛下那边,老夫自会解释。郭相公那边,老夫也会去信说明。有什么问题,老夫扛着。总不能看着将士们饿着肚子守城,看着百姓没有种子下地。”
贺怀浦还有些犹豫:“可是节帅,万一陛下猜忌……”
“猜忌?”
杨业苦笑了一声,“老夫在代州十年,打了十年仗,守了十年城。陛下若猜忌老夫,早就猜忌了,不会等到今日。”
他顿了顿,“况且,这些粮草是以行商名义送来的,又不是南唐朝廷公然馈赠。老夫收的是商人的货,付的是代州的,拿十贯钱来。谁要查,让他来查,老夫账目清楚,不怕。”
王贵还是不放心:“节帅,那南唐那边的人情……”
“人情记着。”
杨业转过身,望着那些装满粮草的马车,“总有一天,要还的。”
城楼上,杨延平一直听着,此刻忍不住插嘴:“父亲,那唐主李从嘉,真就这么好?他送粮草来,是不是想拉拢父亲?”
杨业看了儿子一眼,没有直接回答。
他沿着城墙慢慢走着,脚步很慢,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杨延平跟在后面,不敢再问。走了几十步,杨业忽然停下,望着南方的天际。
那里,太行山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翻过那些山,渡过黄河,再走几百里,就是南唐的地界。
“那个年轻帝王。”
杨业缓缓开口,“正在用他的方式,改变着这个天下。”
杨延平的心跳快了几拍。
他想问“什么方式”,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忽然觉得,父亲脸上的表情,不像是在说敌人,倒像是在说一个远方的、让人不得不服的朋友。
暮色渐深,代州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这座边陲小城,在开春的寒风中,沉默而倔强地矗立着。
杨业站在城头,望着那些粮草被一袋袋搬进仓库,望着那些布帛被一匹匹抬进库房,望着那些药材被一箱箱码好。
正月下旬。
大宋汴梁城的年味还未散尽,一场倒春寒却悄然而至。
雪花裹着雨丝,打在崇政殿的琉璃瓦上,沙沙作响。
殿中炭火烧得正旺,可赵匡胤还是觉得冷。不是身上冷,是心里冷。
辽国的信使刚刚离开,那封盖着契丹大字印章的国书还摊在案上。赵匡胤已经看了三遍,每一遍脸色都阴沉一分。
信中说得很直白:辽欲伐北汉,望宋联兵,共克太原。事成之后,两国平分汉地,以汾水为界。信末还附了一句:“若不从,则辽宋之盟休矣。”
赤裸裸的威胁。
赵匡胤靠在龙椅上,闭着眼,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卢多逊、王着、陶谷三人站在殿中,屏息凝神,谁也不敢先开口。殿外传来更鼓声,沉闷而悠远,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都说说吧。”
赵匡胤终于睁开眼,目光扫过三人,“辽国要联手灭北汉,你们怎么看?”
卢多逊踏前一步,拱手道:“陛下,臣以为,此事不可轻举妄动。”
“哦?说说你的道理。”
卢多逊捋了捋胡须,缓缓道:“我大宋连年征战,国库空虚,军民疲敝。去年与唐军一战,损兵折将,元气未复。此时再与辽国联手伐汉,即便取胜,也无力与辽国争锋。”
“到时候,北汉之地尽归契丹,我大宋不过是为人作嫁。”
王着接口道:“卢大人所言极是。况且,南唐虎视眈眈,李从嘉在襄阳厉兵秣马,随时可能北渡汉水。若我大宋主力西征北汉,南线空虚,唐军趁虚而入,如何抵挡?”
陶谷也点头附和:“臣以为,当以婉拒为上。北汉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辽军若强攻太原,未必能讨到便宜。咱们坐山观虎斗,待其两败俱伤,再图后计,方为上策。”
赵匡胤听完三人的话,沉默了片刻。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北汉十二州的位置上。太原、代州、岚州、汾州……这些地名他太熟悉了,熟悉到闭上眼都能画出山川河流的走势。
他打了一辈子仗,从滁州打到淮南,从淮南打到汴梁,从汴梁打到现在,什么仗没打过?可这一仗,他暂时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