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金陵,春寒料峭,秦淮河畔的柳树刚刚抽出嫩芽,但整座城市却笼罩在一片愁云惨淡之中。
街上的行人步履匆匆,脸上都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与麻木。
物价飞涨,法币贬值,市面上人心惶惶,到处都在流传着坏消息——北边的战事又败了,南边也不太平。
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大人物们,如今一个个都在忙着往南洋、往香港、往美国转移财产。
宋子文的宅邸坐落在金陵城东的一条幽静的街道上,占地不小,但如今已经显得颇为冷清。
门前的石狮子依旧威严,可朱漆大门上的铜钉已经有些黯淡了。
院子里那棵他亲手种下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宋子文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当天的报纸,但他的目光却并没有落在那些铅字上。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绸缎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可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与落寞。
他已经不是财政部长了,也不是行政院长,甚至连一个闲差都没有。
如今的他,只是一个被扫地出门的“前要人”,一个被时代抛弃的失败者。
窗外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宋子文微微皱眉,站起身来走到窗边。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门口,从车上下来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穿着一件半旧的风衣,步履匆匆地朝门里走来。
片刻之后,管家引着那人进了书房。
“L煌?”宋子文有些意外地看着来人,“你怎么来了?”
卫L煌摘下帽子,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庞。
他的眼睛很深,颧骨很高,整个人透着一股子军人的英武之气,但此刻那张脸上同样写满了疲惫与无奈。
他与宋子文私交不错,两人虽然一文一武,但在许多问题上的看法却出奇地一致。
“子文兄,”卫L煌开门见山地说道,“我要走了。”
宋子文一怔,随即苦笑道:“走?去哪里?”
“南洋,华联。”卫L煌的声音低沉而坚定。
“那边已经联系过了一位通辽,他们愿意接收我。”
宋子文沉默了片刻。
南洋,华联,那个曾经不过是宋家一个旁支子弟打拼出来的海外飞地,如今却已经成了无数人心中的诺亚方舟。
他听说过不少关于华联的传闻——那里百业兴旺,秩序井然,没有国内的贪腐横行,也没有永无止境的内战硝烟。
越来越多的国人,尤其是那些在国内郁郁不得志的官员和知识分子,都在想方设法地往南洋跑。
“L煌,”宋子文斟酌着措辞。
“你可是战区司令长官,你要是走了,上边……”
“上边?”卫L煌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愤懑。
“上边现在哪里还顾得上我?他们巴不得我走呢!我反对打内战,反对了不止一次两次,可谁听了?”
“他们眼里只有地盘,只有权力,只有那些花不完的美金!”
“我卫L煌打了半辈子仗,打日本人,我眼睛都不眨一下,可要我打自己的同胞,我做不到!”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吼完之后,他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颓然地坐进了椅子里,双手捂住了脸。
“我手底下那些兵,都是好样的,跟着我出生入死,打完了日本人,本以为能回家过安生日子了,结果又要被拉上战场。”
“我看着他们一批一批地倒下去,死在自己人手里……子文兄,你说,这仗打得有什么意思?有什么意思!”
宋子文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给卫L煌倒了一杯茶。他能理解卫L煌的心情,因为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这些年来,他在财政部长的位子上,眼看着像自己这样的权贵们巧取豪夺、中饱私囊,眼看着国库里的钱像流水一样流进私人的腰包。
眼看着法币一天比一天不值钱,眼看着老百姓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
他自己也贪,可他也想做出一番事业,想管,也管过,可每一次试图整顿财税、遏制贪腐,都会遭到铺天盖地的反对和攻击。
那些人的势力盘根错节,根深蒂固,他宋子文再大的本事,也斗不过那张无形的网。
最终,他被推出来当了替罪羊,所有的罪过都推到了他头上,所有的骂名都由他来背。
那些真正掏空了国家的人,却一个个安然无恙,甚至还在继续作威作福。
“L煌,”宋子文缓缓说道,“你决定了?”
卫L煌抬起头,目光坚定:“决定了。”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越快越好,我已经跟上边递了辞呈,他们巴不得我赶紧滚蛋,估计这几天就能批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