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浸,蓝水立刻晕开;新布浸了半刻钟捞起,盆底只落了两粒灰尘大的蓝点。
老赵蹲在水盆边,用指节蹭了蹭新布。
他突然站起来,把旱烟杆往腰里一别:\"少东家,我这就去库房,把老织机的好木轴全挑出来。\"他冲小梅挤挤眼,\"等顾记丝绸卖到外国,咱得给机器配雕花木框,让洋鬼子知道,老祖宗的手艺不是装在玻璃柜里的!\"
顾承砚捏着新布角,喉咙发紧。
他想起三天前在码头偷看到的\"大和绢\"——那料子虽软,却像裹了层雾,哪有眼前这丝的透亮?
他摸出怀里的笔记本,翻到夹着的市场数据页,铅笔重重划掉\"日货优势\"四个字。
\"明早送十匹去瑞蚨祥。\"他对苏若雪说,\"再让账房拟份请柬——请上海所有绸缎庄的东家,后天来顾氏看新品。\"
话音未落,绸庄前门传来\"啪\"的脆响。
伙计阿福举着封牛皮纸信跑进来,信封边缘焦黑,像被火烧过又强行粘好。\"巡捕房的人说,这信是从虹口飞过来的,卡在咱们门环上。\"
顾承砚撕开信封,信纸中央印着醒目的红樱花,字迹是用日文写的,却夹着几个刺目的汉字:\"顾君的新丝,很好。
但火,更旺。\"
他捏着信纸的手青筋凸起,目光扫过窗外——黄包车铃铛声里,两个穿黑风衣的男人正站在对街的糖粥摊前,其中一个抬头冲他笑了笑,手指在喉间划了道。
\"阿福,去码头。\"顾承砚把信纸折成小块塞进袖扣,\"订下后天法租界大光明戏院的场子。\"他转头看向张工程师,眼里燃着簇新的火,\"山本想看火?
那咱们就点把更亮的——让全上海都看见,顾记的新丝,烧不毁。\"
窗外的梧桐叶沙沙响着,把他的话卷向云里。
远处黄浦江的汽笛鸣了三声,像在应和什么即将破土的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