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九在隔壁听见杜牧在屋里走来走去,走了很久,然后又坐下来,拿起笔,继续写。
最后几句是:
“洒尽满襟泪,短歌聊一书。”
写完之后,他把诗稿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又加了一行小字:
“大和四年,宣州,雨夜。”
张九第二天早上给他送饭的时候,看见那叠诗稿摊在桌上,墨迹已经干了。
杜牧趴在桌上睡着了,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
张九把饭放下,拿了一件衣裳盖在他身上,然后悄悄退出去。
他心里想:
这首诗,以后会被人知道,九百年后,会有人把它当作杜牧最好的诗之一。
但没有人知道,他写这首诗的时候,是一个人坐在宣州的雨夜里,对着窗外的雨发呆,写到天亮。
大和七年,杜牧离开了宣州。
不是他想走的,是沈传师死了。
沈传师死在任上,杜牧替他办了丧事,写了一篇祭文。
祭文写得很长,把沈传师一生的功绩都写了进去。
写到最后,他的笔停了一下,然后写了一句:
“公之恩,牧不敢忘。”
写完之后,他把祭文烧了。
纸灰在风里飘起来,像一群白蝴蝶,飞了几下,就散了。
沈传师死后,幕府散了。
杜牧没了差事,不知道该去哪儿。
回长安?长安没有差事等他。
去别处?
别处没有沈传师这样的人照顾他。他犹豫了半个月,每天在宣州城里转来转去,不知道该怎么办。
有一天,他在街上遇见了王录。
王录也是来宣州奔丧的,比杜牧早到几天。
两个人在一家小酒馆里坐下来,王录要了一壶酒,给杜牧倒了一杯。
“牧之,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王录问。
杜牧说:“不知道。”
王录说:
“去扬州吧,牛僧孺牛公在扬州做淮南节度使,他跟你祖父也有交情,你去投他,他应该会收留你。”
杜牧想了想,说:
“牛公确实跟我祖父有交情,但不如沈公那么深,我不知道他会不会要我。”
王录说:
“试试呗。不去试试怎么知道?”
杜牧点点头,端起酒杯,跟王录碰了一下:“好。去试试。”
王录笑了:
“这才是杜牧,走,我送你去扬州。”
杜牧说:“不用,我自己去。”
王录说:“不行。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再说,我也想去扬州玩玩。听说扬州的姑娘比宣州的好看。”
杜牧笑了:
“你这个人,什么时候能正经一点?”
王录说:
“正经的时候太多了,不正经的时候,得抓紧。”
两个人哈哈大笑。
从宣州到扬州,走了一个月。
他们沿着长江往东走,过了芜湖,过了江宁,过了镇江,到了扬州。
王录在扬州待了几天,到处逛了逛,然后就回洛阳了。
临走的时候,他拍了拍杜牧的肩膀,说:
“牧之,好好干,别辜负了自己。”
杜牧说:“你也是。”
王录骑上马,走了几步,忽然回头喊了一句:
“牧之!少去青楼!伤身体!”
杜牧站在城门口,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
扬州。
杜牧站在扬州城门口,看着眼前的景象,愣了很久。
扬州是淮南道最繁华的城市,比长安热闹。
长安是大唐的政治中心,规矩多,气氛紧。
扬州不一样,扬州是商业城市,天高皇帝远,什么规矩都松一些。
街上到处都是人。
有穿绸缎的商人,有穿胡服的波斯人,有穿袈裟的和尚,有穿道袍的道士。
有卖糖葫芦的,有卖胡饼的,有卖丝绸的,有卖香料的。有唱戏的,有杂耍的,有算命的,有看相的。
女人也比别处大胆,穿着薄薄的纱衣,露出胳膊和锁骨,在街上走,没人觉得奇怪。
杜牧站在城门口,看着这一切,忽然笑了。
“张九,”他说,
“我好像来对了地方。”
张九说:“嗯。”
杜牧大步走进城里,步子比在宣州的时候轻快了许多。
牛僧孺的幕府在城中心,是一个很大的院子,比沈传师的幕府大一倍。
杜牧去报到的那天,牛僧孺正在议事厅里跟几个将领说话。
他五十多岁,矮胖身材,圆脸,留着短须,说话的时候慢条斯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