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麻子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嘴巴张了好几次,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梁作斌的事,我都知道。”陈师傅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低沉得像是一声叹息,“我知道他投靠了日本人,我知道他当了汉奸,我也知道他是怎么死的。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以为我老了,就聋了瞎了?”
陈师傅转过身,走到供桌前,看着那些牌位,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苍凉:“梁作斌的死,我告诉你,绝对怪他自己,不怪任何人。他咎由自取,怨不得天,怨不得地,怨不得韩璐,也怨不得李三。”
丛麻子急了,脱口而出:“可是陈师傅,他再怎么着也是您徒弟啊!”
陈师傅猛地转过身来,目光如电:“徒弟?他还知道自己是我的徒弟?他投靠日本人的时候,想过他是我的徒弟吗?他帮着日本鬼子欺负中国人的时候,想过他是我的徒弟吗?他告密害得河北那个村子四百多口人被鬼子杀掉的时候,想过他是我的徒弟吗?”
陈师傅一连串的质问像是连珠炮一样,把丛麻子轰得哑口无言。丛麻子张着嘴,瞪着两只眼睛,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四百多口人!”陈师傅的声音在堂屋里回荡,震得窗户纸都发出了嗡嗡的响声,“四百多口人啊!上到七八十岁的老人,下到刚出生没几天的娃娃,全死了!全是因为梁作斌的告密!你说,这样的人,他配做我鹰爪门的徒弟吗?他配做个人吗?”
丛麻子低下了头,不敢看陈师傅的眼睛。
陈师傅喘了几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声音渐渐恢复了平静:“韩璐和李三,他们在南京地区,在徐州地区,杀敌报国,经历了好多次战争,杀死了很多日本鬼子。他们是替我们中国人杀鬼子的。我陈某人就算再不济,也分得清好赖,辨得明是非。我怎么能够跟她们为敌?”
他走回到椅子前坐下来,端起那碗凉茶,一口一口地喝着,像是在喝一碗苦药。喝完了,他把碗放下,抬起头看着丛麻子,眼神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丛麻子,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陈师傅的声音变得很平和,平和得不像是在跟一个挑拨离间的人说话,“现在是抗日的关键时刻,日本人还在中国的土地上烧杀抢掠,我们中国人应该团结起来,枪口一致对外,而不是在这里搞什么门派纷争,搞什么内斗。你明白吗?”
丛麻子低着头,眼珠子转了转,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师傅继续说道:“我不会给我的小徒弟梁作斌报仇。因为是他主动提出要离开鹰爪门的,是他主动提出要投靠日本人的。投靠日本人这件事,作为中国人,无论如何也不能做,做了之后就会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将来永世不得翻身。这是大是大非的问题,谁也翻不了这个案。”
陈师傅站起身来,走到丛麻子面前,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手掌很重,拍在肩膀上沉甸甸的,像是一块铁。
“丛麻子,你刚才说的话,我就当没听到。”陈师傅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丛麻子的耳朵里,“如果你再纠缠下去的话,休怪我不客气。”
丛麻子猛地抬起头,对上了陈师傅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气,只有一种冷冰冰的、不容置疑的坚决。丛麻子知道,自己再说下去,这个老东西真的会翻脸。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陈师傅,您……您别生气,我就是……就是替您着想,既然您不愿意听,那我就不说了,不说了。”
陈师傅点了点头,走到门口,拉开了门。冷风呼地灌了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剧烈地摇晃了几下,差点熄灭。
“天不早了,你回去吧。”陈师傅站在门边,身形笔直,像一棵老松树。
丛麻子从椅子上站起来,腿有点发软。他扶着桌子站了一会儿,稳了稳心神,然后慢慢地朝门口走去。走到陈师傅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但看到陈师傅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迈过门槛,走进了院子里。冷风扑面而来,吹得他打了个寒颤。他缩了缩脖子,快步朝院门走去。
“丛麻子。”身后传来陈师傅的声音。
丛麻子停下脚步,回过头。
陈师傅站在堂屋门口,油灯的光从他身后透出来,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丛麻子的脚下。陈师傅的声音在夜风里传来,苍老而有力:“告诉你背后的那个人,别再打我的主意了。我陈某人这一辈子,只杀鬼子,不杀同胞。”
丛麻子的脸色变了变,嘴唇哆嗦了两下,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快步走出了院子。
院门在他身后砰地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