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的秋夜凉得很快,白天还热得人直冒汗,太阳一落山气温就掉了下来,风里带着湘江的水汽,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凉意直往骨头缝里钻。薛将军没有穿他那件标志性的将官大衣,只穿了一件灰蓝色的中山装,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里面有些皱巴巴的白衬衫。他的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乱,几缕花白的发丝散落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老了五岁。
但他的眼睛依然是亮的,像两盏烧得正旺的灯。
大师兄李云飞走在他前面半步的位置,步子迈得很大,但每次拐弯的时候都会微微侧身,用手势示意薛将军注意脚下的台阶或者坑洼。医院是临时征用的一座旧祠堂改建的,院子里铺的青石板有些已经松动了,白天还好,晚上看不清路很容易绊倒。
“薛将军,这边走。”大师兄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李三兄弟和韩姑娘住在哪个房间?”薛将军问,声音不大,但中气很足,在空旷的院子里带起一阵嗡嗡的回响。
“后院东厢,两间房挨着。”大师兄李云飞说,“周军医给安排的,说是方便照顾。我小师妹的伤在腰腹,不能多动,三儿就住她隔壁,随时能照应。”
薛将军点了点头,脚步更快了一些。
他们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长沙警备司令李军长,穿着黄呢子军装,腰间别着一把左轮手枪,走起路来虎虎生风,四十出头的年纪,满脸横肉,一看就是个不好惹的角色。另一个是薛将军的副官,姓陈,二十七八岁,高高瘦瘦的,手里提着一盏马灯,灯光在夜风里摇摇晃晃,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投在斑驳的院墙上,像是几个在跳舞的鬼魂。
后院的格局比前院小得多,一条窄窄的甬道通向三间并排的厢房,东西各有一间耳房。甬道两边种着两棵桂花树,这个季节桂花开得正盛,浓烈的甜香在夜风里弥漫开来,和医院里特有的碘酒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
周军医正端着一碗药从东厢房里出来,差点跟大师兄撞个满怀。他愣了一下,看到大师兄身后的薛将军时,手里的药碗差点没端住,一个踉跄,药汤溅出来几滴,落在他的白大褂上,洇出几个深褐色的圆点。
“薛、薛将军!”周军医的声音有些发抖,下意识地立正站好,药碗端得跟敬礼似的。
薛将军看了他一眼,微微点了点头。“周军医,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周军医连忙摆手,激动得脸都有些红了。他虽然在德国留过学,在长沙战区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但薛将军亲自跟他说话,这还是头一回。
“韩姑娘的伤势怎么样?”薛将军问,目光越过周军医的肩膀,看向东厢房那扇半掩的木门。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暖融融的,和院子里清冷的月光形成鲜明的对比。
周军医定了定神,用专业而简洁的语气汇报道:“韩姑娘左侧腰腹有大面积皮肉撕脱伤,创面大约有成人手掌大小,深及肋骨的骨膜,所幸没有伤到骨头和内脏。昨天已经做了清创缝合,缝了二十三针。目前没有感染的迹象,体温正常,精神状况也还可以。但是——”他加重了语气,“至少需要卧床静养两周以上,期间不能剧烈运动,不能牵拉创面,否则伤口很容易裂开。”
薛将军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说话。他转头看向大师兄,大师兄立刻补了一句:“三儿的伤肚子上,是被鬼子的刺刀刺伤的,骨头没事,但软组织挫伤比较严重,周军医刚刚给三儿做完缝合手术两周左右,目前活动受限。周军医说他的恢复情况比预想中好,再过个三五周应该就能基本活动自如了。”
“三五周。”薛将军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心里计算着什么。他的目光沉了沉,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抬脚朝东厢房走去。
木门被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像是有人在叹气。
房间不大,大约十来平方米的样子,摆着一张木床、一张条桌、两把椅子和一个洗脸架子。木床靠墙放着,床上铺着白色的床单,床单上洇着几片淡淡的黄色药渍,怎么也洗不掉了。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吹得桌上那盏煤油灯的火焰轻轻摇晃,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来晃去。
韩璐半靠在床上,背后垫着两个枕头,身上盖着一条薄棉被。她的脸色还是白的,嘴唇上也没什么血色,但那双眼睛依然清亮,在看到薛将军推门进来的那一刻,眼睛里明显掠过一丝意外和动容。
李三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左手搭在韩璐的被子上面,右手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红糖水,正举着勺子要往韩露嘴边送。看到薛将军进来,他的手顿在了半空中,勺子里的红糖水晃了晃,差点洒出来。
“将军!”李三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得往后一倒,哐当一声摔在地上。他顾不上去扶,立正站好,右手举到帽檐边敬了个军礼,动作虽然因为左肩的伤而有些变形,但那股子精气神一点没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