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冈村将军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八度,几乎是吼出来的,那吼声里带着一种被逼到绝路上的绝望和愤怒,“你以为我愿意让那些孩子上战场吗?!阿南君,你到底有没有搞清楚现在的状况?!我们没有选择!没有选择你明白吗?!”
电话两头都沉默了。
过了很久,冈村将军的声音才再次响起,这一次平静了许多,但那种平静比刚才的吼叫更让人心里发寒:“阿南君,这也是没有办法当中的办法。帝国实在是没有办法让更多的年轻人应征入伍了。仗打到这个份上,我们再招兵已经非常困难了。像第六师团这样的甲种师团,是我们帝国陆军最后的家底,极其珍贵,绝不能轻易消耗掉。”
冈村将军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郑重:“所以阿南君,我要你答应我——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保住第六师团。不要让他们再有更大的伤亡。我知道战场上伤亡在所难免,但你一定要尽可能地控制,尽可能地保留这支力量。否则……否则我们真的无兵可用了。”
阿南司令官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能听出冈村将军话语背后的东西——那是一个帝国正在慢慢窒息的声音。
“我明白了,冈村将军。”阿南司令官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会尽我所能。”
电话挂断了。
阿南司令官握着话筒,在椅子上坐了很久很久,一动不动。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他终于慢慢地放下了话筒,抬起头,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那面太阳旗上。旗子红白分明,在昏黄的灯光下静静地垂着,看起来和十年前、五年前、一年前没有什么不同。
可一切都不同了。
他想起了十年前,帝国陆军招兵的时候,那些身高一米六以上、体格健壮、精神抖擞的年轻人排着长队报名的场面,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骄傲和兴奋。那时候,帝国还在一路高歌猛进,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可现在的征兵标准是一米四,十二三岁的孩子。
一米四。
阿南司令官的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茶杯上,那杯子的高度大概也就是一米四的十分之一。他想象着那些一米四的孩子穿上肥大的军装,扛着比自己矮不了多少的步枪,排着歪歪扭扭的队伍走向战场的画面。
他猛地闭上了眼睛,像是被那个画面刺痛了一样。
办公室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阿南司令官的面容无比严峻,额头上深深地刻着几道皱纹,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的双手交握在桌面上,手指互相挤压着,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夜风吹了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和血腥混合的气味。远处天边的云层很厚,压得很低,像一块巨大的铅板,把整个天空都遮得严严实实,看不到一颗星星。
阿南司令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他的目光越过窗外的屋顶和树梢,望向遥远的天际线,那里黑漆漆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很久……
枪声消散后的长沙城,像一块被揉皱的绸缎,褶皱里藏着硝烟和血腥味。
在临时病房附近,大师兄李云飞最先听到的是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杂乱的、急切的、带着喘息的那种。他侧耳听了一瞬,右手按住了腰间的驳壳枪,随即又松开了。他听出来了,是二师姐的步子。
“师哥!”李云馨的声音从巷口传过来,带着明显的焦急。
李云飞没有回头,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地上的那具尸体上。梁作斌仰面躺在青石板路上,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散了,嘴角挂着一丝暗红色的血线。
“死了。”李云飞说,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天气的事实。
二师姐李云馨穿着灰蓝色的粗布褂子,袖子卷到手肘,她的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跑动中散下来几缕,贴在汗湿的额头上。她的目光扫过梁作斌的尸体,又迅速移向巷子另一头——那里有七八个黑影正在疯狂逃窜,其中一个穿着黑色西装,跑起来一瘸一拐的,显然是受了伤。
“谷口的人。”李云馨咬着牙说。
李三坐在床上没有说话。他的脸色白得像纸,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肚子上的那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深色的血顺着手臂一直淌到指尖,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但他浑然不觉似的,目光急切地落在巷子里搜寻着什么。
“小师妹呢?”大师兄的声音有些发紧。
李云飞朝巷子深处扬了扬下巴。
韩璐靠坐在一面青砖墙下,左手死死捂着左侧腰腹的位置。她的指缝间全是血,暗红色的血浸透了半边衣裳,在灰布衣料上洇出一大片触目惊心的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