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懂他。
她比任何人都懂他。
她想起那些她从只言片语里拼凑出来的、关于李三身世的碎片——他的母亲,那个可怜的女人,被卖到烟花柳巷,然后被济南城恶霸玉大寿欺负了。玉大寿是什么人?济南城地面上出了名的混账东西,吃喝嫖赌抽,坑蒙拐骗偷,五毒俱全。他来到醉仙楼喝醉了酒,就打李三的母亲,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李三的母亲就在这种地狱般的日子里一天一天地熬,熬得油尽灯枯,熬得形销骨立。
李三小时候无数次亲眼看见自己的母亲被父亲打得遍体鳞伤,鼻青脸肿,蜷缩在墙角,像一只被踩烂了的蝴蝶。他想冲上去,但他太小了,冲上去只会被一脚踹开。他只能躲在门后面,咬着拳头,不让自己哭出声,听着母亲的惨叫一声一声地钻进他的耳朵,刻进他的骨髓。
后来,他的母亲死了。
死在自己的父亲的手里。
再后来,他长大了,长成了一个同样会杀人的人。
他亲手杀了玉大寿。
杀了自己的父亲,为自己的母亲报仇。
韩璐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她想象不出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亲手杀死自己的父亲,不管那个父亲多么禽兽不如,那终究是给了自己一半骨血的人。那之后呢?那之后,李三再也没有亲人了。没有父亲,没有母亲,没有兄弟姐妹,没有家。他开始偷,开始骗,开始在这吃人的世道里用最不堪的方式活下去,活成一个被人唾弃的贼,活成一个烂到骨子里的男人。
但他心里有一块地方,始终是软的。
那块地方住着一个十一岁的男孩,那个男孩跪在母亲的血泊里,一遍又一遍地喊娘,喊到再也喊不出声来。
韩璐睁开眼,眼泪模糊了视线,但她还是看清了李三的脸。那张脸上全是泪,但除了泪之外,还有一种让她心碎的东西——那是一种被拒绝了之后不敢再奢望的、小心翼翼的、卑微的认命。他没有再伸手,没有再喊她,没有再哀求,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流着泪,像是在说:我知道了,我懂了,我不会再烦你了。
韩璐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走了回去。
她在床边坐下来,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去李三脸上的泪水。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器物。李三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但他没有躲,也没有迎合,就那么躺着,任由她擦,泪水还在流,但嘴角微微抿了抿。
“三哥,”韩璐的声音带着哽咽,但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稳,“我虽然心疼你,但你要明白,我始终代替不了伯母。”
李三的嘴唇抖了抖。
他没有反驳,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动。但他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像是在说——我知道,我都知道,我什么都懂,可我就是忍不住。
韩璐看着他那副样子,心像是被人攥住了一样疼。她知道她刚才的话说得没有错,她知道自己的拒绝是合理的、是应该的、是必要的,但看着李三这副模样,所有的合理和应该和必要都变得那么苍白,那么无力,那么不近人情。
李三慢慢伸出手来,用手背胡乱地抹了一把脸,把眼泪擦掉了一些,但擦不干净,新的眼泪马上又涌了出来。他吸了吸鼻子,抬起头来看着韩璐,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让人看了就想哭的光。
“我不管,”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不讲道理的执拗,“我不管,妹妹。”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像是在跟自己较劲,又像是在跟这个世界较劲:“我没有亲人了,我只有你了,你别走,别走。”
他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他拼命忍着,拼命睁大眼睛,拼命地看着韩璐,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眼睛里,刻进骨头里,刻进灵魂最深处。
“你可以抱着我吗?”他的声音突然变小了,小得像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在小心翼翼地提一个他觉得自己不配提的请求,“啊?”
那个“啊”字的尾音往上扬着,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卑微到尘埃里的祈求。
韩璐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大颗大颗地掉了下来。
她没有再说什么。
她伸出手,把李三揽进了自己的怀里。这一次她没有犹豫,没有僵持,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理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和尴尬。她就那样把李三的头抱在怀里,一只手揽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又一下,像在安抚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李三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像一块被捂化了的冰。他把脸埋在韩璐的胸口,额头抵着她的锁骨,鼻尖蹭着她的衣领,整个人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小兽一样,把自己完完全全地、毫无保留地交了出去。
韩璐搂着他,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