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重新坐回椅子上,身体前倾,两只胳膊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握在一起。他的表情变得阴鸷起来,那双三角眼几乎眯成了一条缝,但缝隙里透出来的光却越发锐利。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在说一个天大的秘密:“我认得她爷爷。”
谷口挑了挑眉。
“她爷爷是负责张学良大帅府安保的,”梁作斌一字一顿地说,“擅长八极拳。”
他说完这句话,屋子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谷口少佐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茶杯,茶已经凉了,水面上漂着几片碎茶叶。他在脑子里飞快地整合着这些信息——韩璐,江口涣,八极拳传人的孙女,日本陆军士官学校的全科优等生,枪法如神,格斗能力超出甲种师团精锐士兵十倍,现在正在保护李三。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开始敲击膝盖。
梁作斌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嘴角微微上翘。他知道谷口开始动摇了,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他趁热打铁,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阴阳怪气的味道:“所以说,我这次去行刺,若首先保护李三安全的是韩璐。那就凶多吉少了。”
谷口少佐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他的笑声很大,很刻意,在空旷的屋子里显得有些突兀。他站起身,走到梁作斌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用那种故作轻松的语气说道:“梁先生,您可是鹰爪王最喜欢的弟子,难道还打不过一个女人吗?”
他停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恭维:“这个韩璐确实厉害,但您的功夫技高一筹啊!”
梁作斌没有接话。
他只是看着谷口,看着这个矮胖的日本少佐脸上堆出来的笑容,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努力挤出来的真诚。谷口的表演很卖力,但他的演技实在算不上好——那种急切的、带着算计的恭维,就像是劣质的胭脂,涂得再厚也遮不住底下的皱纹。
梁作斌发出一阵冷笑。
那笑声先是低低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然后慢慢变大,最后变成了一种毫不掩饰的、带着嘲讽意味的大笑。他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得谷口的笑容僵在了脸上,笑得屋子里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笑声戛然而止。
梁作斌收住笑,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冰冷。他站起身,比谷口高出大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日本少佐,三角眼里的光芒冷得像冬天里结了冰的刀锋。
“谷口少佐,”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一下一下地钉进空气里,“你们帝国的军官,肯定都熟悉江口涣。她的战斗力怎么样?大家心里都应该有数。不用我再赘述了。”
谷口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梁作斌转过身,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张地图。他背对着谷口,双手背在身后,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韩璐和她爷爷学过八极拳,你们觉得她不会空手道,打的是一种奇怪的拳——就在于此。”
他转过身来,看着谷口,那双三角眼里多了一种谷口从未见过的认真:“她在日本留学期间,一直没有暴露自己的身份。这个女人,不简单。”
谷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梁作斌没给他机会。
“而且她的鹰爪功恐怕不在我之下,”梁作斌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是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不愿承认但又不得不承认的忌惮,“这也是我最担心的。”
屋子里再次陷入沉默。暖气片里的水声咕嘟咕嘟地响着,窗外传来远处街面上黄包车夫的吆喝声,隐约还能听到卖冰糖葫芦的吆喝声,拖着长长的尾音,从胡同口飘进来。
谷口少佐慢慢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急切变成了凝重,又从凝重变成了某种深思。他的眉毛拧在一起,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落在地板上某块翘起的木皮上,半天没有动。
梁作斌也不说话,重新点了一根烟,坐回太师椅上,慢悠悠地抽着。烟雾在两人之间缭绕,模糊了彼此的面孔。
过了大约有两三分钟,谷口少佐终于开口了。这一次他的声音里没有了刚才的故作轻松,也没有了那种刻意的恭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的、近乎于算计的语调。
“梁先生,我们再好好制定一下这个刺杀计划。”
梁作斌把烟叼在嘴角,眯着眼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谷口从军装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梁作斌面前。信封不薄,鼓鼓囊囊的,从破口处能看到里面花花绿绿的钞票。他的手指在信封上敲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些是定金。”谷口的声音很低,“事成之后,翻三倍。”
梁作斌看了一眼那个信封,又看了一眼谷口,嘴角微微上翘,但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里弹了弹灰,然后慢悠悠地开了口。
“少佐,我觉得应该慎重。”
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既没有被金钱打动的贪婪,也没有拒绝的决绝。但正是这种平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