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脸埋进李三的颈窝里,眼泪浸湿了他的衣领。
“你渴望亲情,你渴望有人疼你、爱你,你渴望有一个家。你嘴上说一个人挺好,无牵无挂,打起仗来不怕死,但你每次看到别人一家团圆的时候,你的眼睛会红,你以为你没让人看出来,但我都看到了。”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李三的脸,那张苍白如纸的、瘦削的、棱角分明的脸。
“我也不知道我这么一个看似读过不少书、被人称作所谓高材生的人,竟然会死心塌地地爱上你这个小偷。”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苦,苦得像黄连。
“你是小偷,你偷了我的钱,偷了我的心,你还偷走了我后半辈子的所有念想。你这个小偷不守信用,你说过要在赶跑鬼子之后娶我,你亲口说的,就在上个月,就在那条河边,你跪下来给我折了一枝野花当戒指,你说等赶跑了鬼子,你就八抬大轿把我娶回家。”
她举起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但她看着那根手指的眼神,像是在看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你说话不算数,你这个小偷,你这个骗子,你这个……大坏蛋……”
她的声音终于哑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张着嘴,无声地哭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整个身体都在剧烈地颤抖,但她抱着李三的手臂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松动,反而抱得更紧了,紧得像是要把李三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再也不分开。
整个破庙里静得可怕,只有马灯的火苗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和周军医手中缝合器械碰撞发出的轻微金属声响。所有人都在听,所有人都红了眼眶,那个扒着门框的小战士已经哭得蹲在了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用袖子捂住嘴,不敢发出声音。赵铁山背对着所有人站着,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两只拳头攥得咯咯响,指甲嵌进了掌心的肉里,渗出了血。
柳如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剑还提在手里,剑刃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斑驳痕迹。她靠着门框,看着里面的一切,嘴唇抿得紧紧的,眼角的肌肉在微微抽搐。一滴眼泪从她的眼眶里滑了出来,她飞快地用袖子擦掉了,但第二滴又掉了下来,第三滴,第四滴……她索性不擦了,任由它们往下掉。
周军医还在缝合。他已经缝完了肠壁,开始缝合腹壁的肌肉层。他的手依然很稳,但他的手背上有水滴落下来,啪嗒啪嗒的,溅在手术单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渍。他没有去擦,也没有抬头看是谁在哭,他只是低着头,一针一针地缝着,每一个结都打得很紧,每一针都下得很深。
就在这个时候,所有人都看到了一个画面。
李三的眼皮动了一下。
很轻微的一下,像是蝴蝶在花苞上停了一瞬,又像是微风拂过湖面泛起的一丝涟漪。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的脸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韩璐注意到了。
她整个人猛地僵住了,连呼吸都停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李三的脸,瞳孔放得大大的,里面映着马灯昏黄的光。
然后,一滴眼泪从李三的眼角滑了出来。
那滴眼泪很慢很慢地沿着他的眼角往下淌,划过他瘦削的颧骨,划过他干裂的脸颊,最后没入他的鬓角,消失在那些被汗水和血水浸透的发丝里。在昏黄的灯光下,那滴眼泪折射出一种奇异的光芒,像是黑夜中突然亮起的一颗星。
李三的嘴唇开始微微翕动。一开始只是很轻微的、几乎看不出动静的颤抖,然后幅度越来越大,他的嘴唇在动,在努力地、艰难地、用尽了全身力气地想要发出声音。
韩璐俯下身去,把耳朵贴在他的嘴唇边,整个人都在发抖,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她听到了。
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断断续续的,含混不清的,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锤子,重重地砸在她的心上。
“娘……我想你……”
李三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喉咙里像是塞满了砂砾,每一个字都是磨出来的,磨得血肉模糊。
“但是……我不能……现在陪你老人家……”
他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眼睛依然没有睁开,他还在那个黑暗的、混沌的、分不清现实和梦境的世界里挣扎。他的眉头紧紧地皱着,像是在做一场很累很累的梦,梦里有他这辈子最想见却再也见不到的人,也有他这辈子最放不下、最舍不得、最放心不下的人。
“我要陪着……妹妹……走一生……”
他的手突然动了一下,那根被韩璐紧紧握着的手指微微弯曲,回握住了她的手。力道很轻很轻,轻得像是一个婴儿第一次握住母亲的手指,但那是他用了浑身上下所有力气才做到的。
“我放心不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