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们把鬼子赶跑了,我们就回济南,回济南喝甜沫。”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笑意,但笑意里全是眼泪,“你记不记得你跟我说过,济南的甜沫最好喝了,尤其是老城区那个拐角的那家,老板是个胖胖的大叔,每次都会多给你舀一勺。你说甜沫其实不甜,是咸的,里面有花生、有豆腐皮、有粉条、有菠菜,冬天喝一碗,浑身都暖和。”
她说着说着,眼泪掉得更凶了,但她没有去擦,任由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李三的脸上、脖子上、衣服上。
“我还给你做我家乡的粘豆包和粘火勺。”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爷爷在世的时候教过我怎么做,粘豆包要用红小豆,煮烂了捣成泥,加白糖,用黄米面包起来,上锅蒸。粘火勺要用糯米面,烙得两面金黄,外酥里糯,蘸白糖吃可香了。”
她低下头,把脸贴在李三的额头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身上有硝烟的味道、有血腥的味道、有泥土的味道,但在所有这些味道底下,她闻到了属于他的、独一无二的气息,那种气息让她觉得安心,让她觉得不管发生什么事,只要有他在,天就不会塌下来。
“你还记得我们在济南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她的声音变得更轻了,轻得像梦呓,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那天我刚从北平回来,坐了一整夜的火车,困得要死,背着一个小包袱,里面装着我的全部家当,还有下学期的生活费,三十块大洋,娘攒了大半年的。”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我下了火车,走在大观园那条街上,人挤人,我被人流推着往前走,走着走着就觉得不对劲,包袱轻了。我低头一看,包袱被人割了一道口子,钱袋子不见了。”
她抬起头,用手指轻轻点了点李三的鼻尖,那动作亲昵而自然,像是在跟一个熟睡的爱人撒娇。
“我当时那个气啊,那是我一学期的生活费,丢了我就得喝西北风。我站在街上到处看,就看到你从人群里挤出去,走路的姿势不对,左肩比右肩低了一点,因为钱袋子就藏在你左边的袖子里。”
她笑了一下,笑声很轻很轻,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我追了你三条街。你跑得真快,像只兔子,蹿来蹿去的,我以为追不上你了,结果你跑到一座楼上,没路跑了,就爬到了天台上。我也爬了上去。”
她的眼睛里亮了一下,像是回忆到了什么让她觉得好笑的片段。
“天台上晒着很多床单,白色的、蓝色的、碎花的,风一吹,呼啦呼啦地飘,你就在那些床单中间跟我兜圈子。我把你堵在角落里,伸手跟你要钱,你当时说不还,我当时气的直冒烟。
她伸出手,用袖子轻轻地擦去李三脸上的灰尘,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然后你就跟我打起来了。你功夫是真的好,我从小跟着爷爷练武,在日本陆军士官学校也学习了一些搏击的技巧,你出的每一拳、踢的每一脚都恰到好处,不重不轻,刚好让我躲得开,又刚好让我觉得疼。后来我才知道,你是在让着我,你要真动手,我连你一招都接不住。”
她停了一下,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但你还是被我揍得不轻。然后你就不打了,你把钱袋子还给了我。”
韩璐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的,砸在李三的胸口上。
“我当时就觉得你这个贼跟别的贼不一样。”
她把李三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十指交握,手心贴着手心,她能感觉到他手心里那些粗糙的茧子,那是长年握刀留下的痕迹。
“后来你跟我说,你那天在天台上跟我打了那么久,不是为了跑,是因为你想多看我几眼。”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抖得厉害,像是寒风中的一片树叶。
“你说你从小就没了娘,你不知道被一个女孩子追着打是什么感觉,你觉得很新奇,你觉得……很温暖。”
她的眼泪终于决堤了,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但她没有停,她还在说,她要把所有的话都说出来,她怕现在不说,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三哥,你知道吗?我对一个人有意思了,就会使劲揍他。打是亲,骂是爱,你懂我的。”
她用力地握了一下他的手,指甲都嵌进了他的手背里。
“我懂你。你从小没了娘,可外面的人,他们叫你弑父弑师的畜生,他们骂你、打你、赶你,你走到哪里都被人戳脊梁骨。”
她的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但她还在说,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是挤出了浑身上下所有的力气。
“你心里很苦的,三哥,我知道。你表面上嘻嘻哈哈的,好像什么事都不往心里去,但你一个人的时候,你会坐在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