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蛇一样缠绕在心脏上的恐惧。
“继续架桥。”他说,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加快速度。”
工兵们加快了速度。
浮桥已经延伸到一百五十米了,离北岸只剩下不到五十米。胜利在望,工兵们的脸上露出了兴奋的表情。他们更加卖力地打桩、铺板、固定绳索,恨不得一下子就把浮桥架到对岸去。
山本大尉的心里稍稍放松了一些。
但就在这时候,天空中又传来了那种尖锐的呼啸声。
这一次,不是一发。
是几十发。
是密集的、连绵的、像暴雨一样的呼啸声。
山本大尉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隐蔽——”他刚喊出两个字,炮弹就在浮桥上炸开了。
轰轰轰轰轰——!
几十发迫击炮弹几乎同时命中浮桥,在浮桥的桥面上炸开。木板被炸得粉碎,木屑横飞,绳索被炸断,在空中像蛇一样扭动。站在浮桥上的工兵们被炸飞了,有的被炸到了江里,有的被炸到了半空中,有的被炸成了碎片。
血肉横飞。
江水被染红了。
浮桥在爆炸中剧烈地摇晃,发出吱吱嘎嘎的呻吟声,像一个受了重伤的巨兽,在痛苦地挣扎。木板一块接一块地脱落,掉进江里,被湍急的江水冲走。绳索一根接一根地断裂,像被剪断的琴弦,在空中弹跳。
不到十秒钟,浮桥被炸成了两截。
前半截在江面上漂浮,被江水冲得歪歪斜斜,像一条断了脊骨的蛇。后半截还连在南岸,但已经千疮百孔,摇摇欲坠。
工兵们的尸体漂浮在江面上,有的面朝下,有的面朝上,有的被冲到下游去了,有的卡在了残存的浮桥下面。江水冲走了他们的钢盔,冲走了他们的工具,冲走了他们的血肉,却冲不走那刺鼻的血腥味。
山本大尉站在岸边,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嘴唇在发抖,手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愤怒,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一种他说不清楚的、从骨子里往外冒的寒意。
十秒钟。
不到十秒钟。
几十个工兵,全没了。
全没了。
“混蛋……”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森井联队长从地上爬起来,脸上全是泥水和血水——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兔子,瞳孔放大,嘴唇发紫。
“大尉……”他的声音在发抖,“大尉,支那人的炮火太准了,他们——”
“闭嘴!”山本大尉猛地转过身,一巴掌扇在森井联队长的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江边回荡。
森井联队长的脸上立刻肿起了五道红印,嘴角渗出一丝血。但他不敢动,不敢躲,甚至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只是直挺挺地站着,像一根木桩。
山本大尉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他的眼睛血红,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森井联队长的脸上。
“森井,我断定,”他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敌方肯定有一个人熟悉帝国的排兵布阵和打法。否则,不会这么精准。”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阴冷:“这个人,真是坏了我们的大事。”
森井联队长低着头,不敢说话。
山本大尉转过身,看着江面上那截残存的浮桥,看着漂浮在江水中的尸体,看着被鲜血染红的江水。他的背影看上去有些佝偻,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虽然还站着,但已经没有了往日的挺拔。
“别停。”他说,声音沙哑而低沉,“继续架设浮桥。”
森井联队长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大尉——”
“我说,继续!”山本大尉猛地转过身,眼睛瞪得像铜铃,“一定要渡过汨罗江!这是命令!不惜一切代价!”
森井联队长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低下头:“哈依!”
四
北岸,国军阵地。
韩璐趴在石头后面,把望远镜从眼前拿开,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淡,淡得像冬天早晨的薄雾,转瞬即逝,但李三看到了。
“炸着了?”李三问。
韩璐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李三嘿嘿笑了起来,笑得很开心,像过年时捡到了一个大红包。他伸手拍了拍韩璐的肩膀,说:“妹妹,你这一手可真绝!十秒钟,全炸飞了!鬼子这回得哭死!”
韩璐没有笑。
她的眼睛还盯着江面,盯着那截残存的浮桥,盯着那些在江水中挣扎的鬼子工兵。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冷漠,像在看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
“三哥,”她说,“鬼子不会停的。”
李三的笑声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