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兄——”
“别说了。”大师兄打断他,“去歇会儿,天黑还早。”
二
天终于黑透了。
没有月亮,没有星星,连风都停了。老龙岭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静得能听见远处战壕里伤员的呻吟声,静得能听见岭下鬼子阵地上的咳嗽声。
这种静,比炮火连天更让人窒息。
大师兄趴在战壕的边沿上,两只眼睛死死盯着岭下的方向。他的右手握着枪,左手搭在战壕的土壁上,五指微微张开,像一只随时准备扑出去的猎豹。
李三在他左边,韩璐在他右边,二师姐带着一个排守在左翼的突出部上。全师五千多人,沿着老龙岭的山脊线一字排开,每一个人都睁着眼睛,每一个人都握着枪,每一个人都知道,今夜,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凌晨两点,岭下忽然亮起一团火光。
那是信号弹,红色的,拖着长长的尾巴,从鬼子阵地上升起来,升到半空中,砰的一声炸开,散成无数朵暗红色的火星,缓缓坠落。
紧接着,整个岭下都亮了起来。
无数火把、无数手电、无数信号弹同时亮起,把老龙岭的南坡照得像白昼一样。鬼子的喊叫声、哨子声、脚步声汇成一片巨大的噪音,像潮水一样从岭下涌上来。
“来了!”大师兄大喊一声,“准备战斗!”
五千多人的阵地上,瞬间爆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子弹上膛,手榴弹揭盖,机枪拉枪机,这些声音在寂静的山岭上汇成一股钢铁的洪流,跟鬼子的噪音撞在一起,撞出一片令人牙根发酸的嘈杂。
鬼子的第一波冲击来得又快又猛。
他们的炮兵在最后时刻打出了所有的炮弹,炮弹像雨点一样砸在五十八师的阵地上,炸出一团团橘红色的火光。泥土、碎石、残肢被炸飞到半空中,又像雨一样落下来,砸在战士们的头上、身上。
炮击刚停,鬼子的步兵就冲上来了。
他们的队形很密集,跟白天不一样。白天的时候,鬼子进攻都是散兵线,间隔四五米一个人,怕被机枪扫射。但现在,他们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人与人之间几乎没有空隙,黑压压的一大片,从岭下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因为他们没有弹药了。
没有弹药,就只能拼刺刀。拼刺刀需要密集的队形,需要人多势众,需要用人数去压倒对手。
大师兄的眼睛瞪得溜圆,他看清了鬼子的阵势,嘴角抽动了一下。
“手榴弹!”他大喊,“把手榴弹都给我扔出去!”
命令像接力棒一样沿着战壕传出去。几秒钟后,阵地上飞出了上千颗手榴弹,黑压压的像一群蝗虫,飞向鬼子的人群。
手榴弹在鬼子人群中炸开,火光一闪一闪的,每闪一下,就有几十个鬼子被炸倒在地。但鬼子的队形太密集了,炸倒一片,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继续往上冲,像是不知道害怕,不知道疼痛。
第一排手榴弹刚炸完,第二排又飞出去了。
五十八师的战士们把手榴弹四个一捆、六个一捆,绑在一起,做成了集束手榴弹,威力比单颗大得多。集束手榴弹在鬼子人群中炸开,能把方圆十几米内的人全部炸飞,残肢断臂飞得到处都是。
但手榴弹不够。
每人只有两颗,四捆一绑,一个人就只能扔半捆。五百多捆集束手榴弹扔出去,炸死了上千鬼子,但后面还有上万人,黑压压地继续往上冲。
“打!”大师兄嘶吼着,嗓子都喊劈了,“给我狠狠地打!”
机枪响了。
五十八师剩下的二十多挺轻重机枪同时开火,子弹像一条条火链,扫向鬼子的人群。鬼子成片成片地倒下,像被镰刀割倒的麦子。但他们的数量太多了,倒下一批,又冲上来一批,踩着自己人的尸体,踩着还在流血的身体,发疯一样地往上冲。
步枪也响了。
剩下的三千多发子弹,在几分钟内全部打光。每一个战士都在拼命地射击,打完枪里的子弹,又从兜里掏出最后几发压进去,再打。枪管打得发红,烫得手都不敢碰,但没有人在乎。
韩璐蹲在战壕里,手里握着枪,一发一发地压子弹,一发一发地打出去。她的眼睛被硝烟熏得通红,不停地流泪,但她不敢眨眼,怕一眨眼,鬼子就冲到跟前了。
她的枪法很准,每一枪都瞄准鬼子的胸口打,几乎弹无虚发。但她打了二十多发子弹,鬼子的人群还是没有稀疏下来,反而越来越密,越来越近。
一百米。
五十米。
三十米。
“上刺刀!”大师兄的嘶吼声从战壕的另一头传过来,声音已经不像人声了,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咆哮。
战士们齐刷刷地从腰间拔出刺刀,咔嚓一声卡在枪口上。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硝烟中显得格外清脆,像一曲钢铁的交响。
韩璐拔出刺刀,卡在枪口上,双手握枪,指节因为用力而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