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以后,鬼子肯定要突围。”大师兄说,他的语气很平静,就像在说天黑以后要下雨一样平常,“两个师团三万人,困在这里七天,再不突围,不用打,饿也饿死了。”
李三把磨好的刺刀递还给二师姐,抬起头看了大师兄一眼。
“咱们弹药也不多了。”
这是今天最要命的一句话。
五十八师八千多人,打了三天,伤亡已经超过三千。弹药更是消耗得厉害,每个战士平均只剩下不到十发子弹,手榴弹每人不到两颗。机枪弹更缺,每挺机枪只剩下两三百发,打起来也就够扫两个点射的。
罗师长在后方的指挥所里,已经急得嘴上起了燎泡。增援部队在赶来的路上,但最快也要明天天亮才能到。今晚,只能靠阵地上这不到五千人,去堵鬼子两个师团的突围。
“罗师长说了,死守。”大师兄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没有豪迈,没有激昂,平淡得像在背诵一条作战命令,“人在阵地在,人不在阵地也得在。”
四个人都没说话。
风吹过阵地,卷起一阵呛人的硝烟味和尸臭味。远处的山梁上,有几只乌鸦在盘旋,呱呱地叫着,声音嘶哑而凄厉,像在为即将到来的杀戮唱着挽歌。
韩璐把那两条收拾好的蛇用刺刀挑着,在战壕壁上架了两块石头,底下塞了些干草和树枝,点着了开始烤。火苗不大,冒着黑烟,蛇肉在火上滋滋地响,油脂滴在火里,腾起一小团一小团的火焰。
“熟了先给伤员送去。”大师兄说。
韩璐点点头,眼睛盯着蛇肉,喉头动了一下。
李三把磨石收进口袋,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小撮烟丝和一张卷烟纸。他笨拙地把烟丝摊在纸上,卷成一支烟,用舌头舔了舔纸边,粘上,叼在嘴里。摸遍全身,没找到火柴。
二师姐从兜里掏出一盒火柴,划着一根,递过去。
李三凑过去,烟头凑到火苗上,猛吸了两口,烟丝亮了亮,冒出一缕青烟。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灌进肺里,呛得他咳嗽了两声,眼泪都出来了。他已经三天没抽烟了,这一口下去,头有点晕。
“给我一口。”大师兄伸手。
李三把烟递过去,大师兄接过来叼在嘴里,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眼前弥漫成一片青灰色的雾。他把烟递给二师姐,二师姐摆摆手,递给韩璐,韩璐也摆摆手。
“我不抽。”韩璐说,“辣嗓子。”
“辣嗓子好,”大师兄说,“辣嗓子才记得自己还活着。”
烟在三个男人手里转了一圈,最后回到李三手里,已经烧得只剩烟屁股了。李三又吸了最后一口,把烟屁股摁灭在战壕壁上,塞回兜里。这点烟屁股,下次还能卷一支。
蛇肉烤好了,表皮焦黑,冒着热气,散发出一种混着烟火气的肉香。韩璐用刺刀把蛇肉切成几段,用一片大树叶包起来,对二师姐说:“师姐,咱俩给伤员送去。”
二师姐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跟韩璐一起猫着腰沿着战壕往临时包扎所的方向跑去。
李三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战壕拐角处,转过头对大师兄说:“鬼子今晚要是突围,咱们顶得住吗?”
大师兄没正面回答,反问了一句:“你说呢?”
李三想了想,摇摇头。
弹药不够,人不够,阵地已经被炮火削低了一尺,工事破坏严重。而鬼子是两个师团,哪怕只有一半人能拿起枪,也是一万五千人,是他们的三倍。
“顶不住也得顶。”大师兄说,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地上,“咱们要是放跑了这两个师团,他们转头就能去包罗师长的饺子。到时候,死的就不是咱们这几千人,是整个战区的弟兄。”
李三沉默了。
他知道大师兄说的是实话。第三师团和第四十师团是华北日军的两支劲旅,把他们困在老龙岭,是用了两个纵队的兵力在周边牵制、穿插、包围,才换来的局面。如果让这两个师团突围出去,整个战役部署就全乱了,不仅前功尽弃,还可能被鬼子反咬一口。
“三儿。”大师兄忽然喊了他一声。
“嗯。”
“你那个飞毛腿,还能跑吗?”
李三一愣,随即明白了大师兄的意思。他的飞毛腿是打小练出来的,在老家的时候,他能追着兔子跑,把兔子活活累死。当兵以后,这个本事给他挣了不少功劳,送信、传令、侦察,他跑得比谁都快,比谁都稳。
“能。”李三说。
“那就好。”大师兄说,“天黑以后,万一顶不住了,你得跑出去给罗师长报信。阵地丢了不要紧,要紧的是让他知道鬼子往哪个方向跑了。”
李三的心猛地一沉。
大师兄说这话的意思,是已经做好了阵地守不住的准备。他说“阵地丢了不要紧”的时候,语气那么平静,就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