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部一等兵走到一顶比普通帐篷大一些的帐篷前停了下来。帐篷门口站着两个哨兵,看见服部一等兵,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掀开帘子让他进去了。
大师兄带着李三和韩璐绕到帐篷后面,找了一个隐蔽的位置伏下来。这顶帐篷的帆布比其他的厚实,但后帘有个小缝,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帐篷里的声音隐隐约约传了出来。
服部一等兵进了帐篷,立正敬礼:“少佐阁下。”
帐篷里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日军少佐,脸膛黝黑,颧骨高耸,嘴唇紧抿,一看就是个脾气火爆的角色。他面前的矮桌上摊着地图,旁边摆着一个搪瓷茶缸,茶缸里的水早就凉透了。
“服部君?”少佐抬起头,目光不善,“这个时候来找我,什么事?”
服部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欲言又止,最后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说:“少佐,我有重要情况报告。”
“说。”
服部又犹豫了一下,声音低得几乎只有帐篷里能听到:“少佐,咱们现在最致命的问题不在于粮食……”
帐篷外的李三和韩璐几乎把耳朵贴在了帐篷布上,每一个字都不敢漏掉。
“……而在于咱们的子弹不多了。”服部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虑,“因为军部缺少弹药,现在制造武器的兵工厂生产的武器数量太少。这次围困长沙,我们这些先遣部队每人只配发了二十发子弹。”
每人二十发子弹。
韩璐和李三同时倒吸一口凉气。韩璐的眼睛也瞪大了,她伸手轻轻拍了拍周明远的肩膀,那意思很明白——听到了吗?
大师兄点了点头,继续听。
服部还在说:“少佐,二十发子弹,打不了几枪就没了。真要打起来,我们连一轮齐射都撑不过去。这仗怎么打?士兵们不知道这个情况,还以为弹药充足,可实际上……”
“混蛋!”
小村少佐猛地站起来,暴跳如雷。他一脚踢翻了面前的矮桌,地图和茶缸哗啦一声散了一地。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的青筋暴起,指着服部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们这两个饭桶!蠢货!谁让你们把这些话随便说出来的?你们知不知道周围的士兵里,不一定哪个就是国军的眼线?这种话要是传到支那人耳朵里,我们全都得死!”
服部吓得脸色煞白,连连后退,一个劲地鞠躬:“哈依!哈依!少佐息怒!少佐息怒!”
小村少佐喘着粗气,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在帐篷里来回踱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压低声音但咬牙切齿地说:“二十发子弹怎么了?二十发子弹也能打仗!大日本皇军的武士道精神,岂是支那人能比的?每个人二十发子弹,就意味着每个人至少要打死二十个支那人!一枪一个,二十个!打完了还有刺刀,刺刀拼弯了还有拳头,拳头打烂了还有牙齿!谁再说这种动摇军心的话,军法从事!”
服部浑身发抖,连声答应,倒退着出了帐篷。
帐篷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小村少佐粗重的喘息声。
帐篷外面,雪地里,三个人的心跳都快了起来。
韩璐轻轻拍了拍大师兄,又拍了拍李三,用口型说了一句话——看得很清楚,她说的是:“撤。”
三人无声无息地从雪地上滑开,像三尾鱼从冰面下游走,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他们沿着来时的路线,在夜色和风雪的掩护下,一路往回爬。
一直爬出二三里地,确认已经远离了鬼子的巡逻范围,三人才直起身来,猫着腰快步往回走。
走到一条干涸的河沟里,大师兄停了下来,回头看了看,确定没有尾巴,这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师哥,”李三的声音里压不住的兴奋,“鬼子没弹药了!每人只有二十发子弹!这是天大的好消息!”
大师兄没有立刻说话。他在雪地里来回走了几步,脑子里的线索一条一条地串联起来。藤井的抱怨,服部的诉苦,小村的暴怒……这一切拼在一起,终于形成了一幅完整的画面。
“藤井那番话是故意说给我们听的,”大师兄缓缓说道,“他想让我们以为鬼子只有粮食问题,弹药充足,这样我们就会犹豫,不敢贸然进攻。但真正的秘密在服部这里——弹药才是他们最大的软肋。每人二十发子弹,打完就没了。”
韩璐点头:“对。藤井是烟雾弹,服部才是真话。不过服部也不是故意说给我们听的,他是真着急了,忍不住跟上级反映情况,没想到被我们撞上了。”
李三攥紧拳头,狠狠一挥:“他娘的,这下可逮着了!师哥,咱们赶紧回去报告司令官,趁着鬼子弹药不足,明天一早围上去打他个狗日的!”
大师兄拍了拍李三的肩膀,又看了看韩璐,脸上露出了自潜伏以来第一个笑容:“走,回营。”
三人踏着积雪,在黎明前最深的夜色中,快步朝长沙大营的方向赶去。
风还在吹,雪又下起来了,但他们的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