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九这天,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像是要把整个天幕都撕扯下来砸向大地。到了午后,北风骤起,裹挟着细碎的雪粒从天际线那边席卷而来。起初只是零星的几点,落在人脸上凉丝丝的,转眼间便成了鹅毛大雪,纷纷扬扬,铺天盖地。
长沙大营坐落在城北的一处高坡上,营房是用粗大的松木和夯土筑成的,虽然简陋,却也算结实。从大营的了望台往北望去,原本连绵起伏的丘陵田野村庄,此刻全被白雪覆盖,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沟渠。
营房外头的空地上,几个哨兵缩着脖子来回踱步,皮帽子上落满了雪,眉毛胡子上结了一层白霜。他们的步枪斜挎在肩上,枪栓处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生怕雪水渗进去冻住了枪机。
“这鬼天气,比去年冷多了。”一个年轻哨兵跺了跺脚,嘴里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雾。
“少废话,留点神。”年长的哨兵低声呵斥,目光却一直盯着北面那条被雪覆盖的大道,“这种天气,小鬼子反倒容易摸上来。”
话音未落,大营中军帐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传令兵裹着棉大衣,帽檐压得低低的,踩着没到脚踝的积雪一路小跑过来,嘴里喊着:“司令官有令,各哨位加强警戒,所有部队进入战备状态!”
哨兵们对视一眼,都知道——出事了。
日军司令部中军帐内,炭火烧得正旺。
阿南司令官站在一张巨大的军事地图前,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如鹰隼般死死盯着湘北一带的防线标注。他的军装笔挺,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与帐外风雪弥漫的恶劣天气形成鲜明对比。几个参谋官坐在两侧的长凳上,大气都不敢出。
“丰岛大佐到了没有?”阿南司令官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报告司令官,丰岛大佐的部队已经抵达预定位置。”一个年轻参谋起身敬礼,“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雪太大了,三个师团的推进速度比预期慢了将近四个小时。而且,”参谋犹豫了一下,“而且粮草辎重队在山路上翻了车,补给一时半会儿送不上来。”
阿南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帐内每一个人,最后落在那张地图上,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
帐内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声响。
“命令丰岛大佐,”阿南终于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立刻发起进攻。不能再等了。长沙大营的国军军队正在加固长沙防线,每拖一天,我们的伤亡就会增加一分。”
“可是司令官,部队已经断粮了……”一个老成持重的参谋忍不住站起来。
阿南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碗都跳了起来:“混蛋!断粮就不打仗了吗?大日本皇军的字典里没有‘饿’这个字!告诉丰岛,打下长沙,城里什么都有!支那人会给我们准备粮食的!”
没有人再敢说话。
阿南走到帐门口,掀开厚重的棉帘,刺骨的寒风裹挟着雪花猛地灌进来,吹得地图哗哗作响。他望着漫天大雪,缓缓说道:“天赐良机。这么大的雪,支那人一定想不到我们会进攻。丰岛,就看你的了。”
湘北官道上,丰岛大佐骑在一匹东洋马上,脸色铁青。
雪下得太大了,大到连前方的队列都看得影影绰绰。三个师团,号称数万大军,此刻像一条疲惫的长蛇在雪地里缓缓蠕动。士兵们耷拉着脑袋,步枪斜挎在肩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没膝的积雪往前挪。没有人说话,只有踩雪的咯吱声和偶尔传来的几声咳嗽。
丰岛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队伍,胸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烦躁。他的部队已经断粮整整一天了。昨天傍晚,辎重车队在山路上打滑翻进了深沟,三卡车的粮食连同做饭的锅碗瓢盆全毁了。他连夜派人回师团部请求补给,得到的答复是“就地筹措”。
就地筹措?这鬼地方连个鬼影都没有,雪地里连根草都看不见,上哪儿筹措去?
“大佐阁下,”副官松本少尉策马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士兵们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再这样下去,战斗力会大打折扣。要不要让部队停下来,找地方避避雪,好歹生火煮点……”
“住口!”丰岛粗暴地打断了他,“司令官的命令是立刻进攻。我们没有时间停下来。至于吃的,”他冷笑一声,“打下了长沙,什么都有。告诉士兵们,长沙城里堆满了大米白面,还有猪肉罐头,谁第一个冲进去,随便吃!”
松本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说,策马向后队传令去了。
丰岛大佐抬起头,任由雪花打在脸上。他参加过多次战役,从东北一路打到华中,什么苦没吃过?可这一次,他心里头确实没底。不是因为天气,不是因为地形,而是因为——军部的后勤出了问题。这不是他一个人能解决的,但他不能表现出来。他是大佐,是这数万人的主心骨,他要是露了怯,这仗就不用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