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头来。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小翠那种刻意收住的没有表情,而是一种真正的、彻底的空白,像一块被擦干净了的黑板,上面所有的字都被抹去了,只剩下一些浅浅的、灰色的粉笔痕迹。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张纸上,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目光移开,落在炭炉上的药罐上。药罐的盖子被蒸汽顶得一跳一跳的,每跳一下,就有一股更浓的白气从缝隙里挤出来,带着药香——是党参和黄芪的味道,补气的,他亲手配的方子,给韩璐姑娘补气养阴用的。
他的嘴唇又哆嗦了一下。
然后他慢慢地、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扶着桌沿,撑着椅背,一点一点地站起来,像一棵被风刮倒的庄稼在雨后慢慢地重新直起腰来。他站直了之后,在椅子上坐了很久,双手搁在膝盖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然后他伸出手,把桌上那张纸从茶壶底下抽出来,展开,铺在桌子上,低下头去看。
纸上的字写得很小,很密,一笔一画都工工整整,像是用尺子量着写出来的。最上面一行写着:
“阿南司令官特别行动——第三号计划”
王德厚看着那行字,嘴唇翕动了一下,无声地念了一遍。然后他的眼眶里那层水雾终于凝成了水滴,顺着眼角淌下来,流过他松垮的脸颊,流过他下巴上稀疏的胡茬,滴在灰布长衫的前襟上,洇开了,一个小小的、圆圆的湿印子。
他没有去擦。
他只是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那张纸,一动不动。炭炉上的药罐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着,窗外的雾气慢慢地散了,一束淡薄的、发白的日光从高丽纸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他灰白色的头顶上,落在他佝偻的背上,落在他微微颤抖的手指上。
药铺外头,街面上传来一声悠长的叫卖声:
“豆腐——卖豆腐嘞——”
声音拖得很长,在雾气散尽后的空气里荡了几荡,慢慢地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