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就在这么个规矩的地方,出了一件没规矩的事。
那是九十年代末的事了。村里有个男人,姓林,四十出头,打了一辈子鱼,海上的事儿没有他不精通的。什么鱼能吃,什么鱼有毒,什么鱼在哪个季节洄游,他闭着眼都能说出来。他老婆是外村嫁过来的,姓陈,嫁过来好几年了,跟村里人处得不好,见人不爱说话,说话就带刺儿,村里人都不太待见她。
两口子也老吵架。林家院子里隔三差五就传出摔盆摔碗的声音,邻居们听惯了,也不去劝。有人背地里说,这陈氏不是个省油的灯,她娘家那边儿就有问题——她外婆那辈儿就是干那种事儿的,帮人瞧病驱邪,收钱办事,据说还会使一些见不得人的手段。这话传归传,谁也没证据,可大家心里都记着。
出事那天是个下午。
陈氏在家做了一条鱼。清蒸的,广东人最家常的做法,姜丝、葱段、酱油,淋上热油,端上桌的时候还滋滋响。林老大从外面回来,洗了手,坐下来吃饭。他夹了一筷子鱼,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不动了。
他老婆在旁边问他怎么了,他没说话。脸涨得通红,从脸颊红到耳根,红到脖子,青筋从额头上暴起来,一根一根的,像蚯蚓爬在皮底下。手捂着喉咙,嗓子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风箱漏了气,又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里头,上不来,下不去。
他老婆吓了一跳,说你卡鱼刺了?
他摇头,又点头。筷子从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桌底下。整个人从凳子上滑下去,屁股先着地,然后后背“咚”的一声撞在地上。他开始打滚,双手掐着自己的脖子,指甲掐进肉里,掐出一道一道的白印子,又变成红的。腿在地上蹬,把凳子蹬翻了,把拖鞋蹬飞了一只。滚了两三下,忽然不动了。眼睛翻白,嘴张着,舌头伸出来半截,嘴唇发紫,紫得发黑。
陈氏吓得尖叫,跑出院子喊人。那声音又尖又利,在巷子里炸开,邻居们还以为谁家在杀猪。
邻居们赶来,一看林老大躺在地上,脸色发紫,嘴唇发青,已经没气了。有人掐人中,指甲掐进去,肉都掐破了,没反应。有人灌水,水从嘴角流出来,淌了一地。有人张罗着找车送医院。可渔村里找船容易,找车难,最近的一辆汽车在邻村,得翻过一道岭。等从邻村借来一辆卡车,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了。几个男人把林老大抬上车斗,陈氏跟着爬上去,抱着他的头,一路哭。
送到镇卫生院,大夫一看就摇头。人已经没心跳了,瞳孔都散了。可还是拍了片子,片子上清清楚楚,喉咙里卡着一根鱼刺,小拇指长,斜着扎进喉咙壁里,位置卡得邪门,上不去下不来,钳子够不着,镊子也使不上劲。大夫说要开喉取刺,刚把人推上手术台,麻药还没打下去,监护仪就拉成一条直线了。
窒息而死。诊断书上就是这么写的。
林老大就这么没了。一个打了一辈子鱼的人,让一根鱼刺卡死了。村里人都不信。渔民吃鱼,从小吃到大,什么鱼有刺什么鱼没刺,比谁都清楚。再说海鱼大多是蒜瓣肉,大刺两三根,小刺软塌塌,嚼碎了就咽了,哪那么容易卡喉咙?更何况卡成这样的,听都没听说过。
可不信归不信,人已经死了。那年代乡下办事简单,停了两天,请了个道士念了念经,就埋了。坟在后山,面朝大海,是林老大活着的时候自己看中的地方。
林老大下葬之后,村里人开始翻旧账了。陈氏平时跟村里人不和,跟林老大也老吵架,有人说她跟邻村一个男人不清不楚,有人说起她娘家的那些传闻,说她外婆会用邪术,说她自己也学了不少。大家越说越觉得不对劲,可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真正让他们起疑的,是那条鱼。
林老大死后没几天,有邻居去他家串门,看见厨房水盆里还养着几条鱼,是那天陈氏做鱼剩下的。那鱼巴掌长,全身黑乎乎的,黑得发亮,像涂了一层漆。皮上没鳞,光溜溜的,摸上去滑腻腻的。眼睛鼓出来,像两个玻璃球,灰白色的,没有瞳孔。嘴往前凸着,露出一排细密的尖牙,牙是黄的,尖朝里勾着,像一排小钩子。脑袋上还长着一个像灯泡似的东西,圆鼓鼓的,半透明,里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邻居问陈氏这什么鱼,陈氏说不认识,是菜场买的。邻居将信将疑,拿了几条回去给村里的老渔民看。老渔民姓林,七十多了,十二岁就跟他爹出海,什么鱼没见过?可他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皱眉头,说没见过。又拿给好几个老渔民看,都说没见过。这就怪了,一个渔村里的老渔民,在海上一辈子,什么鱼没见过?
后来有个老人翻出一本旧书,书皮都烂了,纸页发黄发脆,翻的时候得小心翼翼的,怕碎了。书上画着各种鱼的图,旁边用毛笔写着小字。老人一页一页翻,翻到中间,手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