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电文又看了一遍,放到桌上,用指尖压住。
“健生,你说这小子今年多大?”
白崇禧想了想:“档案上写的二十三。”
“二十三。”李宗仁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靠在沙发里,摇了摇头,“我二十三岁的时候,还在广西带着几百号人打土匪。”
白崇禧推了推眼镜,坐到对面的椅子上。
“德公,说句不好听的,我这辈子带兵打仗见过的年轻人不算少,黄埔出来的、保定出来的、云南讲武堂出来的,能打的有,敢拼的也有。但像陈宇这样的……”
他没往下说。
李宗仁替他接上了:“会打仗的人多,知道什么时候该打、什么时候不该打的人少。”
这句话才是关键。
台儿庄这一仗,陈宇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獐山阵地上硬扛日军一天一夜,顶住了装甲突击和毒气弹,这是能打。
第二件,汤恩伯来接阵地,他二话不说就交了,没有闹、没有争、没有去司令部告状,这是识大局。
第三件,预判日军突围路线设伏,把两个联队长一个击毙一个逼到切腹,这是打仗打到骨子里的人才有的嗅觉。
三件事,缺任何一件,都撑不起“将才”二字。
李宗仁沉默了片刻,忽然说了一句似乎不相干的话。
“健生,你还记得滕县吗?”
白崇禧微微一怔。
滕县。
川军122师师长王铭章,率部死守数日,最后若不是陈宇接应,差点全师殉城。
“怎么不记得。”白崇禧的声音低了下来。
“王铭章守滕县之前,给我发过一份电报,说弟兄们棉衣还没换,步枪三个人才分到两条,子弹每人不到二十发,问我能不能想办法。”
李宗仁拿起茶杯,水已经凉了,他还是喝了一口。
“我能有什么办法?统帅部给第五战区的补给,连嫡系部队的零头都不够,我拿什么给他?”
白崇禧没接话。
“后来张自忠在临沂,跟庞炳勋打完仗,来电报要弹药。我让后勤部去筹,筹了三天,凑出来两万发子弹,六十箱手榴弹。健生,你猜第七十四军同期拿了多少?”
白崇禧当然知道。
俞济时的七十四军,光迫击炮弹就补了八百箱。
“可人家是打淞沪、守南京下来的部队,消耗确实大。”白崇禧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苍白。
李宗仁把茶杯搁下,发出一声闷响。
“你信这个?”
白崇禧不说话了。
“我不是小气到跟弟兄部队争几箱弹药。”李宗仁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我是替那些死在前头的人不值。川军不值,西北军不值,陈宇那个独立旅也不值。”
他转过身来。
“王铭章死守滕县数日,帮我们争取到为台儿庄调兵的时间。张自忠不计前嫌救了庞炳勋,稳住了临沂。池峰城在城里跟鬼子拼得连大刀敢死队都上了。陈宇更不用说了,从滕县救援再到獐山死守和现在的伏击,他把汤恩伯该做的事全都做了。这些人拿命换来的胜利,到最后论功行赏……”
他没说完。
但白崇禧听懂了。
论功行赏的时候,功劳簿上写的名字,排在最前面的永远是汤恩伯。
因为他是黄埔二期嫡系,因为他领衔的第二十军团发起了“总攻”。
至于谁铺的路、谁挡的刀、谁在最关键的时刻把日军突围的退路堵死——这些在军委会的通报里,不过是“各部协力”四个字。
白崇禧深吸一口气。
“德公,有些话咱们心里清楚就行,说出来……传到武汉,你我都讨不着好。”
“我知道。”李宗仁摆了摆手,重新坐回沙发上,语气忽然变得干脆利落起来,“所以我不打算在明面上替陈宇争功。”
白崇禧一愣:“那你的意思是?”
“上次在武汉,辞修和胡寿山明面上给了他一个少将衔和旅的编制,暗地里卡了所有实际补给。这一招人家已经用过了,咱们再去武汉嚷嚷,还是同样的结果。”
李宗仁看着白崇禧。
“既然委员长那里走不通,那就不走。我是第五战区司令长官,战区内的兵力调配、物资分配——这个权限总还在我手上吧?”
白崇禧恍然大悟。
李宗仁不打算向上要,他要自己给。
“从明天开始,第五战区缴获的日军装备,优先拨付给独立旅。台儿庄打下来的东西不少,日军辎重、火炮、弹药,该给陈宇的一样不少。”
“再有,”李宗仁竖起第二根手指,“陈宇之前提过的那些要求——不管是兵员补充还是其他什么,只要不是让我把第五战区司令部搬给他,我尽力满足。”
白崇禧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