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远趴在路边坡地的灌木丛里,举着望远镜。
镜头里,一队日军搜索兵正沿着土路小心翼翼地前进。
走在最前面的尖兵提着三八大盖,弯着腰,脑袋像拨浪鼓一样左右扫视。
“来了。”庄远放下望远镜,无声地伸出三根手指。
身后的毒蛇小队六人全部趴在浅沟里,呼吸声压到了最低。
爆破手轻轻把手搭在了右侧灌木下埋设的拉火管上。
庄远摇了摇头,做了个“放过去”的手势。
爆破手收回手,咽了口唾沫。
日军搜索兵从他们面前不到二十米的位置走过,碎石在靴底下嘎吱作响。
领头的伍长停下脚步,蹲下身,用刺刀尖挑起路面上几颗散落的黄铜弹壳。
7.92毫米,中正式步枪弹。
伍长抬头看了看前方那条向西南蜿蜒的小路,路面上有几道新鲜的脚印,间距很大,明显是跑动状态留下的。
他朝身后打了两个手势,然后快步沿着小路继续前进。
庄远目送这支搜索队消失在土路拐角处,无声地笑了笑。
那些弹壳、脚印、还有路边故意丢弃的一件单薄的国军棉衣,都是他半小时前亲手布置的。
他转头看向身后趴着的通信兵,用手语传达信息。
通信兵压低身子,无声地打开背负式电台,手指飞速拍发密码。
与此同时。
城头村北侧的主路上,李准带着侦察连一排,刚完成最后一处桥梁的破坏。
这座石桥横跨一条不到三米宽的干涸小河沟,桥面被炸塌了一半,碎石滚了一地。
但桥墩还在,日军工兵花点时间就能修复。
李准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不能炸得太干净,太干净了日军会起疑心,觉得对面有大部队埋伏。
要炸得像是一支仓皇撤退的小部队干的……手忙脚乱,炸药不够,只能炸一半。
“连长,主路上的阻碍全部布置完毕。”一排长跑过来汇报,“按照旅座的要求,三处壕沟、两座断桥,间隔均匀,每处修复时间控制在十到十五分钟。”
李准点头:“岔路口的路标改了没有?”
“改了。真正通往南沙河的大路上堆了两棵倒树和一堆乱石,看着像是自然塌方。旁边那条通往城头村的小路,我们故意踩出了大量脚印,还扔了几双草鞋。”
“好。”李准拍了拍一排长的肩膀,“撤。沿东侧山脊线撤回旅部,别被鬼子的搜索兵发现。”
一排长带人消失在夜色中。
李准又看了一眼北方,隐约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发动机轰鸣声。
日军的装甲车队正在赶路。
他转身离开,脚步无声。
……
城头村南侧高地。
苏文远的一营正在做最后的伪装工作。
反斜面工事已经挖好了三道战壕,交通壕连接各班排阵地,每隔二十米设一个单兵掩体。
工兵连在山脊正面埋了两层地雷,前面一层是绊线雷,后面一层是压发雷,中间留了一条不到两米宽的安全通道,只有自己人知道位置。
反坦克壕沟挖在村口土路上,两米宽、一米五深,上面用树枝和枯草盖住,铺了一层浮土,粗看和普通路面没什么两样。
苏文远蹲在主阵地的核心掩体里,正挨个检查各排的弹药分配。
每支步枪配发一百二十发子弹,每人四颗手榴弹。
轻机枪弹药箱直接码在射击位旁边,每挺枪配六个弹匣外加两条备用弹链。
一营三连的一个排里,有五个是从滁州一带收拢来的川军散兵。
这些人已经跟着独立旅训练了两个月,但始终没领到过这么多弹药。
排副发弹药的时候,一个叫黄三娃的四川兵接过那四个弹药包,愣在原地,翻来覆去数了三遍。
“一百二……一百二十发?”黄三娃的声音有些发抖,抬头看排副,“排长,你是不是发错了?我们在四川……在四川的时候,打一仗,一个人就发十五发。十五发打完了,就只能端着刺刀往上冲。”
排副一巴掌拍在他钢盔上:“你也知道那是以前,现在我可不管你是什么山东的还是四川的,你给我记住,你现在就是独立旅的兵!旅座的命令,你他妈给我听好了——等鬼子上来,谁一发一发地抠,让鬼子跑上来一个,别怪我抽你!看见鬼子就给我往死里压住,把他们压得抬不起头。听懂没有?”
黄三娃没说话,低着头把弹药包系在腰间,手指在子弹上来回摩挲。
旁边另一个川军老兵抹了一把眼睛,把脸扭向战壕壁。
没人笑话他。
一营长苏文远把这些都看在眼里,没吭声。
他走过去拍了拍那个老兵的后背,什么都没说,转身去检查下一个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