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发看见方启,紧绷的脸色总算松动了几分,连忙站起身,还礼道:“方道长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快请坐。”
方启没有坐。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那几个洋和尚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露出淡淡的笑意。
领头那洋和尚倒是先开口了。他走上前几步,将右手按在胸前,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标准的西式礼:
“这位就是林九道长的高徒?在下马修,这些是我的同伴。我们来自伦敦传教会,此番前来任家镇,是为了传播上帝的福音,并无恶意。”
他的汉话说得极好,字正腔圆,几乎听不出洋腔洋调。
若不是那张金发碧眼的脸和那身古怪的装束,几乎要以为他是个土生土长的华夏人。
方启听完了,不急着接话,只是点了点头,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端起下人刚奉上的茶,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这是给洋和尚的回应——这是我的地盘,不急的是我,急的是你。
果然,那几个洋和尚的脸色变了变。领头那个叫马修的,显然没料到这个小道士会是这个反应。
他本以为,方启要么像秋生那样暴跳如雷,要么像任发那样沉默不语,却没想到对方不愠不火,甚至还有心思喝茶。
他等了几息,见方启没有开口的意思,只得自己再开口:
“方道长,我们此番前来,确实是诚心诚意。我们听说任老爷打算在任府旁边修一座道观,那块地我们看过了,风水极佳,最适合建教堂。我们愿意出高价购买,或者置换别的地块,条件任任老爷开。”
李乡绅连忙接话,脸上堆着笑:“是啊是啊,方道长,马修神父他们是真心实意的。我们几个商量过了,觉得这事对任家镇是好事。洋人的教堂建在咱们镇上,那是给咱们长脸啊!到时候洋人来了,看着也亲切不是?”
赵老爷也跟着点头,附和道:“对对对,马修神父还说了,教堂建起来之后,他们可以在镇上办学校、开医馆,教孩子们识字,给百姓看病——这都是积德的好事啊!方道长,您说是吧?”
方启端着茶杯,听完了这些,摇了摇头。他放下茶杯,不紧不慢地开口。
“李老爷,赵老爷,你们说得都有道理。洋人办学、开医馆,确实是好事。”
“不过,我有个问题想请教几位。”
李乡绅和赵老爷对视一眼,连连点头:“方道长请讲,请讲。”
方启看向马修,平静道:“马修神父方才说,上帝是唯一的神。那我倒想问问——我这身道法,我这柄桃木剑,我画了十几年的符箓,供奉了十几年的三清祖师——这些,在你们上帝眼里,算什么呢?”
马修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那副虔诚的表情。
“方道长,上帝是万能的,是全知全能的唯一真神。你们道教所供奉的,在我们看来,不过是…”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找一个委婉一些的词,
“不过是人间的圣人,是一些道德高尚的先贤。他们不是神,他们也需要上帝的救赎。”
李乡绅和赵老爷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们虽然收了马修的好处,帮他说了不少好话,可这话说得——也太不给人留面子了。当着道士的面说人家的祖师爷不是神,这不是打人脸吗?
果然,秋生立马就炸了。
“你说什么?!”
他猛地冲上前,手指着马修的鼻子,脸上愤怒不已,
“你敢说我茅山祖师爷不是神?你算什么东西?!你们那个什么上帝,才是假的!我们华夏几千年的道统,轮得到你们来指手画脚?!”
马修后退了半步,脸色也有些不好看,却还是强撑着那副虔诚的表情,镇定道:
“秋生道长,我没有冒犯的意思。我只是陈述事实——上帝是唯一的神,这是圣经上写的,不是我说的。你们不信,是你们还没有得到上帝的恩典。”
方启抬手拦住了还要发飙的秋生。
秋生虽然气得浑身发抖,但师兄发了话,他也不敢再闹,只能狠狠瞪了马修一眼,退到一旁。
退开时嘴里还小声嘟囔:“什么上帝不上帝的,连高压电都没见过,还好意思说自己是神…”
方启听见这话,嘴角抽了一下,强行忍住没笑。
高压电?这小子倒是活学活用,文才那破曲子他也没少听。
方启站起身,走到马修面前,装模做样的打量了他一会。然后,他挤出一个不冷不热的笑容。
“马修神父,你方才说,上帝是唯一的神,你们洋人信的那个,是真的。我们华夏几千年传承下来的道统,是假的。”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意味深长,
“那我问你一个问题——你知道,我们华夏的道统,传承了多少年吗?”
马修一愣。
他显然没料到方启会问这个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