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起来不错。”沈明珠说。
“但——”乌兰的声音转了,“雁门关东翼以北三十里的牧场——我族世代放牧。近年来大周在那里设了哨卡——影响了牧民的草场。我王希望——撤掉哨卡。”
沈明珠看了叶松一眼。叶松微微摇头——那个哨卡是沈长风五年前设的,为的是防止北狄骑兵从东翼突入。
“哨卡不能撤。”沈明珠说。
“沈姑娘——”
“不能撤的原因——乌兰使者应该比我更清楚。”沈明珠的声音平淡,“那个哨卡以北十五里——有一条暗沟。暗沟是天然形成的——但很适合骑兵集结。三个月前,你们的游骑就是从那条暗沟出发,试探了雁门关的防线两次。”
乌兰的笑容没变。但他的眼睛动了一下。
“沈姑娘的情报——很准。”
“我父亲在雁门关守了十五年。每一寸土地——他都走过。”
乌兰沉默了两息。
然后他笑了。“好。哨卡的事——暂且不提。那么——乌兰斗胆提第二件事。”
“请。”
“箭术比试。”乌兰说。
帐内的气氛变了。
高若兰的身体绷紧了。叶松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比试?”沈明珠的表情没变。
“昨天沈姑娘射落前锋旗——我族的勇士不服。”乌兰的笑容温和,“他们说——城墙上居高临下,算不得真本事。若是平地对射——结果未必一样。”
“所以乌兰使者的意思是——让我下城墙,跟你们的勇士平地对射?”
“只是友好比试。”乌兰说,“点到为止。胜者——可以提一个条件。”
沈明珠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了高勇一眼。高勇的脸黑得能滴墨——他显然觉得这是个陷阱。
“乌兰使者。”沈明珠说,“比箭的事——我没兴趣。”
乌兰挑了挑眉。“沈姑娘是怕了?”
“不是怕。是没必要。”沈明珠端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给乌兰也倒了一杯。
“乌兰使者精通汉话。那应该也读过汉家的兵书。”
“略知一二。”
“兵书上有一句话——‘善战者,不战而屈人之兵‘。”沈明珠把酒杯推到乌兰面前。“你要比箭——是想证明你们比我们强。但昨天的三箭已经证明了一件事——你们的前锋旗,我射得落。平地能射,城墙上也能射。这就够了。”
乌兰看着她。
“比箭的输赢——对边境太平没有任何帮助。”沈明珠说,“乌兰使者远道而来——如果只是为了看谁射得准,大可不必。”
乌兰沉默了。
然后他笑了——这次的笑跟之前不同。不是礼貌的笑。是带了一丝真实的笑。
“沈姑娘果然有趣。”他说。
“乌兰使者也有趣。”沈明珠端起酒杯,“这次——喝一杯?”
乌兰端起杯。两人碰了一下——叮的一声。
两人同时喝了。
高若兰在角落里看得一愣一愣的。她忍不住凑到叶松耳边:“叶叔——她这算赢了还是没赢?”
叶松低声说:“赢了。大赢。”
“我怎么看不出来——”
“你看不出来就对了。”叶松说,“要是你看出来了——乌兰也看出来了。那就不算赢了。”
高若兰挠了挠头。
——
议和宴散了。
乌兰走出帐篷的时候,回头看了沈明珠一眼。
“沈姑娘。”他说,“告辞之前——乌兰有一句话。”
“请。”
“边境的太平——不是一张议和书能保证的。需要双方都有能力——也有意愿。”他顿了顿,“今天乌兰看到了能力。意愿——以后再看。”
他转身上马。白马踏着碎步走了几步——然后加速。马蹄声越来越远。
沈明珠站在帐篷外面看着他走远。
乌兰骑马的姿势很好——身体跟马是一体的。不是在骑马——是人和马一起在跑。这种马术是从小在草原上练出来的——不是后天能学会的。
“这个人很危险。”秦嬷嬷在她身后说了一句。
“嗯。”
“他不只是使者。他来雁门关——不只是为了议和。”秦嬷嬷的声音很低,“他在看我们的防线。从他进帐到出帐——他看了帐篷外的哨兵位置三次。看了城墙上的弓兵数量两次。看了东翼的方向——四次。”
沈明珠的眉头微微一动。“你都数了?”
“老习惯。”秦嬷嬷说。
风吹过来——把沈明珠的衣摆吹起来。
高勇走到她身边。“明珠丫头。”
“嗯?”
“你刚才——那个什么‘不战而屈人之兵‘——是你爹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