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笔迹外形相似度约九成。起笔、收笔、转折的形态与沈长风真迹高度一致。但——”
“但什么?”
“但力道不对。沈长风的真迹——起笔重压约三分力,收笔提笔极快,转折处一气呵成不做停顿。通敌书信的笔迹——起笔轻约一分力,收笔有犹豫痕迹,转折处有极细微的二次落笔。”
“二次落笔?”
“就是写到转折处时笔停了一下,然后重新落笔继续写。”周行舟说,“这是模仿者的典型特征——真迹是肌肉记忆一气呵成,仿写需要在转折处思考'接下来该怎么拐',所以会有极短暂的停顿。”
“肉眼看得出来?”
“仔细看能看出来。”周行舟指了指信上的一个“军”字,“你看这个横折。折角处的墨色比两侧略深——说明笔在这里停留的时间比应该的长了零点几息。真迹的折角处墨色均匀——因为不停顿。”
何宗岳看了半天。“我看不出来。”
“所以你是大理寺卿,我是鉴定人。”周行舟面不改色。
何宗岳咳了一声。好吧。
“第三——兵部存档的军令与将军府副本对比,十五份中有三份存在细微差异。差异部分集中在军饷数额的个位数——被人改过。但改动很拙劣,不影响整体真伪判断。”
“有人在兵部存档上动了手脚?”
“是。但动手脚的人水平很差。”周行舟嘴角微微一动——不确定是不是在嘲讽。“可能是赶时间。”
何宗岳沉吟了一下。“综合以上——你的鉴定结论是?”
周行舟拿起笔,在鉴定报告上写下了六个字。
“疑为仿写。存疑。”
他把报告递给何宗岳。
何宗岳看了看这六个字。“不直接说'伪造'?”
“我只说我看到的。”周行舟放下笔,“'疑为仿写'——意思是我的专业判断认为这不是真迹。'存疑'——意思是最终裁定权不在我这里,在三法司和皇上。”
“你的意思是——你留了余地。”
“不是留余地。”周行舟站起来,“是尊重程序。鉴定人出具鉴定意见,裁定人做最终裁定。我的职责到出具意见为止。”
他走到门口。
“何大人。”
“嗯?”
“还有一件事。”周行舟回头,“有一个叫陆青云的人求见,说他在沈长风身边待了八年,可以为笔迹作证。”
“你见了?”
“见了。”
“他说了什么?”
“他说——沈将军写'军'字的时候,横折从来不停顿。因为沈将军说过'军令如山不可迟疑'——连写字都是。”
何宗岳愣了一下。“这——”
“这跟我的鉴定结论吻合。”周行舟说,“但我要声明——我的鉴定结论不是因为陆青云的话才得出的。我是先看笔迹,后见的人。先有证据,后有人证。顺序不能反。”
“我知道。”何宗岳笑了,“周行舟,你这个人——”
“何大人,我先走了。”周行舟拉开门,“鉴定报告您签字用印后送三法司。如有质疑——随时传唤。”
他走了。
何宗岳坐回椅子上,看着手中的鉴定报告。
“疑为仿写。存疑。”
这六个字——足以改变整个通敌案的走向。
——
鉴定报告呈上御案。
皇帝看了很久。
龙椅后面的李德太监总管站得笔直,眼观鼻鼻观心,一个字都不多说。
“'疑为仿写'。”皇帝念了一遍,放下报告。
李德适时递上茶。“陛下。”
皇帝端起茶杯,没喝,放下了。
“叫许怀远。”皇帝说。
李德微微一愣。“许怀远?韩大人的……”
“韩元正的幕僚。”皇帝说,“通敌书信是谁递上来的,让谁来解释。”
李德领旨出去了。他走在宫道上的时候,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许怀远不是递书信的人——递书信的是杨廷玉。但皇帝点名许怀远——这说明皇帝已经知道了书信背后的真正操盘手是谁。
“有意思。”李德心想。
——
许怀远在半个时辰后跪在了御书房。
他的手指在抖。
不只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刚刚从宋先生那里得到了消息:“笔迹鉴定结论——疑为仿写。”
这意味着通敌书信被打了回来。
“许怀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