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胡不为沉默片刻,点点头道,“刚才我还在想,人,才是造成一切祸乱的根源。若是一个人不与他人接触,就不会生出那么多苦楚之事来。”
“你这话说对了一半。”范同酉道,“人有爱欲,故生忧,故生怖。是人便总有不足之事。只是跟人接触后,两下对照,这些爱欲更外显而已。除非你真正成了大贤大圣,没有所求所欲,才不会有忧怖。佛经这么说的:‘若远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顿了顿,道:“我以前看过佛经,经说四集谛,七大苦,人有生苦死苦病苦老苦,还有求不得苦,怨憎会苦……哼!它把这些苦都归罪于无常。照我说,这都是虚饰恶行的话。佛经里面最有道理的一句话是:‘人间道!欲望之道!’正是人间有了这么些形形色色的贪欲,才会有这么多不幸的命运!”
胡不为吃了一惊,呆呆的问:“什么人间道欲望之道?”
“佛家说天下万物,神鬼****,可以统分为六道,三善道三恶道,天道人道阿修罗道是善道,饿鬼道畜牲道地狱道是三恶道,六道众生因善恶受业,互相轮回,人间道就是凭托欲望而生,在此道中,人人生欲,所有事情都由欲望生因,再由种因而结果。”
“哦。”胡不为说,原来如此多灾多难的人间,也是三善道之一么?宁为太平犬,不为乱世人,乱世中当人连畜牲道都不如,又何来善道之说?
“你刚才说一切祸乱由人而起,其实不错。往深了说,其实正是由人的贪欲而来。你自己想想,你的所遭所遇哪一个不跟人的欲望相关?你因贪欲而去骗钱,狗教贪图你的宝物,把你家人杀害,一群杂毛妖道,贪恋名声贪图内丹,将你迫害,那姓钱的狗官贪钱,构陷你入狱,种种事情,有因有果,正是因果循环,才生变事。”
胡不为心中苦涩。这话说得何其有理。有因而复有果。若是他当初不贪图那几两银子的钱财,不贪图灵龙镇煞钉是个宝物拿回家去……他会落得如此凄惨么?
范同酉仍在说:“再看看我!施足孝那老贼贪图我手中的塑魂谱,便千方百计来骗,骗不成就夺!你看前几日路上死的那些逃难百姓!他们又有什么罪孽?不正是因为老贼的贪欲而招致横祸的么?!还有!我刚刚想起来,刚才他干什么让僵尸帮我抵挡那群官兵?说到底还不是为了怕我被杀,他拿不到塑魂谱?!嘿嘿!真是心机深沉,用心良苦啊!”
“你说,哪一件事不是因从人欲?天下人人有欲,正是因为这些欲望相互堆叠,才生出不满,才有矛盾仇杀!若说天下真有命运,这命运的背后推手便是千万人不可填满的欲望!”
“这欲望之与人,因势而易。权位能力愈大,危害便愈烈……论起普通人家,起贪欲生仇隙,不过是口齿相向,打得头破血流,至多也不过是一两条人命的损失。到学法学武之人,能力强了,生出贪欲来,处心积虑谋求,危害就不是十条二十条人命了。大到帝王将相,贪图万世基业,千秋功名,就是天下的灾难,家国相争,血流成河,生灵涂炭……”范同酉愈说谈锋愈健,他却没注意到胡不为和秦苏此时神魂不属,都在默想心事。
胡不为想的是西京知府陈大人究竟有什么欲求,为什么一定要夺回刑兵铁令,而自己无意中又惹到谁了,让这人编造出阳城几十条人命的诬言来套在他脑袋上。
而秦苏心中,反反复复的,只是想:“人有爱欲,故生忧,故生怖……”
她亲爱胡大哥,这……也是贪欲么?
秋夜渐深,寒气愈重。等到子时过半,三个人身上的禽兽之魄尽数消解,都感觉到了冷意。胡不为全身赤条条的,更抵受不住树林中降下的寒露。秦苏当着范同酉,害羞不敢靠近他,然而偷眼片刻,见胡不为冷得浑身颤抖,到底熬不过心疼,终于红着脸靠近骗子,帮他挡风,捉起小胡炭拿到怀里护好,把羊皮张起,就近篝火烘干,要给胡不为作兽皮衣裳。
一夜心有挂碍,半醒半眠的数度反复。到次日天明,鸟声啁啾,三人便不睡了。重燃篝火烤了剩下的黄羊,食罢继续向密林动身。
因降了露,踩在湿滑的枯叶上极易滑倒,胡不为和范同酉都有伤,服过符水之后表皮肌肤愈合,到底仍未彻底痊愈,走得更慢。到临近中午,也不过走了十来里路,歇歇停停的,来到一小片矮林前,又复止步将息。这林里生的树木与先前所经略有不同,枝干粗大肥胖,树叶却又小又密,也不知是什么树。
秦苏把两大一小都安顿好了,正要再去捕猎,忽然听到胡不为说一句:“怎么这么安静,这么大个林子,连声虫叫鸟叫都没有,太奇怪了。”
范同酉登生警惕,老江湖行路,经验丰富之极。当下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