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师父的话,他又不敢不听,只能挠着头,一脸憋屈地退到一边,继续用那双满是老茧的糙手,跟几根细小的野菜较劲。
…………
夜深了。
月光如水银,透过窗户纸的破洞,在厢房的地上洒下几块斑驳的亮斑。
沈凌峰躺在冰冷的木板床上,呼吸平稳悠长,看起来早已熟睡。
但他的神识,却凝聚在厢房房檐下的麻雀分身上。
这是他的修炼方法。
他发现,每次把精神力耗尽之后,再经过一夜的休养,第二天醒来时,神识便会壮大一丝。
虽然这种增长微乎其微,但也能积水成渊,聚沙成塔,是他眼下唯一能抓住的变强之路。
就在他的神识即将耗尽,意识快要回归本体的时候。
万籁俱寂中,一道极其轻微的“吱呀”声响起。
沈凌峰的精神瞬间高度集中。
只见厢房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一条缝,一个消瘦的人影如幽魂般从里面飘了出来。
是二师兄赵书文。
他瘦削的脸在月光下白得吓人,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精气神,只剩下一具空洞的躯壳。
他的脚步虚浮,身体摇摇晃晃,像一个提线木偶,目标明确地走向了正对面的大殿。
沈凌峰操控着麻雀,悄无声息地飞起,落在正殿屋檐的横梁上,居高临下地俯瞰着。
赵书文没有点灯,就着惨白的月光,一步步走到大殿中央。
那里,供奉着东岳大帝的神像,也供奉着祖师爷的牌位。
泥塑木雕的神像和牌位,在惨白的月光下,透着一股神秘森然的气息。
噗通。
赵书文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的青石板上,对着牌位,一言不发。
他就那么跪着,头深深地垂下,瘦削的肩膀在黑暗中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像一片在寒风中即将凋零的落叶。
他在忏悔?还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沈凌峰的麻雀分身,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突然,他的鸟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他看见,赵书文颤抖的手,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是几张折叠起来的薄纸。
借着从殿门外透进来的月光,沈凌峰的神识凝聚于双目,竭力分辨着那纸上的字迹。
《关于申请将私有房产……集体规划……申请书》
铅印的字迹,在昏暗中若隐若现,却像一道惊雷,在沈凌峰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这……这是什么?
难道……他是想把仰钦观,献出去?!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冰冷的闪电,瞬间击穿了沈凌峰那成年人的心智。
献出去?
这三个字的分量,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这意味着道观不再是道观,而是“集体财产”。
意味着师父、师兄弟们,将彻底失去最后的庇护所,被扫地出门,成为无根的浮萍。
他本以为最大的威胁是饥饿,是来自外部的压力,却万万没想到,这要命的一刀,竟会从内部捅来!
一股无名怒火自心底升起,几乎要让他控制不住麻雀分身,当场冲下去啄瞎赵书文的眼睛。
但他强行按捺住了。
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他是沈凌峰,是那个在后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风水大师,是那个最擅长利用人心和局势,撬动乾坤的布局者!
只见赵书文将那份申请书平摊在面前的青石板上,仿佛那不是一张纸,而是一座沉重无比的大山。
“祖师爷……弟子赵书文……不孝……”
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像被砂纸磨过,每个字都充满了挣扎与痛苦。
“您别怪我……时代真的变了……外面的世界,日新月异,他们在炼钢,在修水利,在建设新社会……我们呢?我们守着您,守着这座破观,得到了什么?”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黑暗中模糊的神像,语气渐渐变得激动,像是在质问,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师父他老了!他只会让我们念经,念经能当饭吃吗?大师兄天天卖力气,也只能吃个半饱!三师弟……他投机倒把,早晚要出事!还有小师弟,他才六岁!他凭什么要跟着我们在这里活活饿死?”
“祖师爷,你前几天是降下了福祉。可那又能怎么样?”
“那些鱼早晚要吃完,然后呢?”
“我……我是为他们好!我这是在救他们!”
赵书文的声音陡然拔高,在这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尖利刺耳,回音阵阵,如同鬼嚎。
“把它交出去,并入公社的统一规划,我们就能上户口,就能分到口粮!师父可以安心养老,师弟们可以去读书!这才是活路!这才是顺应潮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