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门面阔五间,门前蹲踞着两头石狮。
崔福驾着枣红马车停在道旁不远处,却未离去。
“公子,要不我就在大明门外的脚店候着?”
“回去。”魏逆生头也不回道,“下值时再来接。”
崔福应了一声,却仍勒着缰绳未动
直等魏逆生迈步跨入户部大门,方轻轻抖了抖缰绳,缓缓驶去。
......
魏逆生进了户部衙门,便有一个户部司务迎上前来。
四十来岁,面色蜡黄,一望便是常年伏案之人。
他朝魏逆生拱了拱手,语气平淡得如同在念一份例行公文。
“魏大人,度支司值房在二进东厢,这边请。”
无寒暄,无恭喜,连一声“大人”也叫得含含糊糊。
魏逆生并不计较,只跟着他穿过第一进正堂,沿回廊往东走去。
廊道两侧是各司值房,时有官员探出头来,目光在他身上停得一瞬,又缩了回去。
二进东厢,度支司,门虚掩着。
司务推开门,侧身让开,顺手在门框上敲了两下,算是报了到。
值房内坐着七八个人,听见动静,齐齐抬起头来。
坐在最里头案后的是度支司郎中孙远,三十出头年纪,面容清癯,正翻着一份公文。
他抬头见是魏逆生,便放下公文,朝旁边一张空案指了指。
“魏主事来得早。
这是你的案位,笔墨纸砚一应齐备
你且看看还缺什么,让司务去领便是。”
说完便复低下头去看公文,全然没有要引见同僚的意思。
值房内的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几个员外郎、主事、笔帖式各坐案后,偶或交换一下眼色,却无一人起身与魏逆生搭话。
按大周官衙规矩,同一值房之内,座次依品级与资历排列。
最靠门处,乃是留给资历最浅之新人。
度支司郎中孙远坐在最里头靠窗之位,背倚一盆炭火,光线最佳,暖意最足。
其后依次是员外郎、主事,一路排下来,排到门口,便是风口,最冷之处。
魏逆生乃御赐从五品主事,若按品级论,其位当在员外郎之下、笔帖式之上。
何况着御赐袍,悬御赐袋,挂玉印的天子门生!
可论资排辈之地,品级是虚的,资历才是实的。
孙远将最靠门的案位留与他,便是明明白白地告诉合署上下。
户部,天王老子来了,也要先坐冷板凳。
.......
魏逆生扫了一眼案面,也不言语,走过去解了鹤氅搭在椅背,略整衣袖,端然坐下。
案上搁着一摞卷宗,堆得足有半尺来高。
衙门交接之际,新旧官员之间照例有一段“磨合”之期
断无头一日便将最要紧的账目交到新人手中之理。
一个翰林院出身的修撰,从未在六部办过实务
面对积如丘山的账目与繁复难明的核算规程,最易犯什么错?
无非是两个字
其一,看不懂
其二,自以为看懂了,却漏了要紧关节。
所以,若一进衙便将总账推至面前。
这用心便不是交付公事,而是等着看他出乖露丑。
若魏逆生今日便对这账册提出质疑
人家只需轻飘飘一句“魏主事有所不知,此是历年旧规”
便可当众将他顶回。
新人连规矩都未曾摸清便指手画脚,传扬出去
便是一顶“不通实务、书生意气”的帽子。
若他压下不提,埋头对账,这半尺高的总账
便够他从年头对到年尾也未必对出个所以然。
届时考评簿上添一笔“办事不力”,也是现成的。
所以,这摞账不是文书,而是坑。
踩下去是错,不踩下去亦是错。
“呵呵。”魏逆生冷笑一声将账册合上,搁回案角
端起司务方才送来的那盏茶,唤了一声
“孙大人。”
“嗯?”孙远抬起头,望了过来。
“下官初来乍到,不敢妄动这般大账。
自今日起,先请诸位同僚将景和十年以来所有收支底账
漕运单据、仓场坐簿,分门别类,搬至下官案前。
下官,从头看起。”
此言一出,孙远眉头微皱。
他未立即答话,而是转头望了一眼坐在东首的户部员外郎严辞。
严辞是度支司的老人,沈端当年在户部一手遮天时便是司中数得着的实权人物。
此刻严辞正端着茶盏,脸上挂着笑,仿佛在说:
如何,我早说了吧,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