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逆生已在崇政殿外立候逾半时辰。
明日便是入户部度支司之期,按常例
新授六部主事以上官员,赴任前本无入宫陛见之资格。
可昨夜司礼监却传话来,道陛下明天安排召见。
虽然不知是为什么事,但满朝文武之中,得享此等殊遇者
他魏子安乃是头一桩。
.......
没一会,崇政殿当值太监自殿内小碎步踱出。
“魏主事。”
“公公。”魏逆生微微颔首,面色平和。
太监见魏逆生如此知礼,倒愣了一下,语气当场便缓和下来
“魏主事,陛下御书房召见,且随咱家来吧。”
“有劳公公。”魏逆生抱手一礼。
“哎哟,咱家可当不起状元郎此礼。”
太监连忙将腰弯得更深几分,言辞间愈发客气。
甚至于转身引路至御书房前时,还低声说了一句
“无忧,陛下今日无恼。”
......
小小善意,得之提醒。
魏逆生便整了整衣冠,迈步踏入殿门。
入殿一刹,暖意与龙涎香之气息拂面而来,恍若隔世。
“臣,户部度支司主事魏逆生.....”
魏逆生步至御前,举笏,随即碎步退下三步,恭声贺道
“参见陛下!”
闻言,周景帝却坐于御案之后,手中翻着一份奏章,头也未抬。
过了许久,方搁下奏章,目光落在阶前那少年身上。
“魏卿,朕将你从文选司挪至户部,你怪不怪朕?”
皇帝开口第一句,便令侍立在侧的王承眼皮一跳。
御前问答,最惧的便是皇帝猝然问出一句大实话。
无关圣心,实因大实话最难接。
满朝皆知,文选司是肥差权位,户部度支司乃是火坑烂摊。
答“不怪”,是欺君。
答“怪”,便是怨望,是犯上,是自寻死路。
而魏逆生则立在御案前,脊直如松。
略作沉吟后,抬起头来,目光清正,不躲不闪。
“回陛下,臣尝读《汉书》,见萧何治未央宫,刘邦责其过度。
萧何对曰:‘天子以四海为家,非壮丽无以重威。’
臣每读至此,未尝不掩卷而思。”
周景帝靠在龙椅上,没有接话,魏子则继言道
“萧何治宫室,非为己也,为天子威仪也。
臣入度支司,亦非为臣也,为陛下社稷也。
陛下以天下为家,臣以陛下为君父。
度支司掌赋税仓储,是替君父管家的差事。
君父以管家之任付臣,是以腹心待臣。
臣若不知荣,反以为怨,是不知好歹,更不配为陛下之臣。”
说到此处,魏逆生微微一顿,目光没有回避,直视前方
却又极有分寸地没有直视皇帝的面孔,只是落在御案之上那方端砚之上。
“况臣修《食货志》时,阅尽天下仓储之数
见其虚者多、实者少,见其入者少、出者多。
臣上言疏,不是替谁递刀,是替陛下心疼。”
话至如此,周景帝终究是神情微动。
“臣在翰林院三年,每日卯入酉出,校书修史,不敢有一日懈怠。
旁人说我守时如刻漏,说我是块木头。
臣不在乎。
臣心里头明白,陛下在看着臣。”
此时此刻,周景帝终于开口
“呵,朕何时看过你?”
“臣十岁疏《陈情乞恩上君父书》,认陛下为君父。
陛下对臣说:‘汝既以朕为君父,朕便以汝为门生。’
(好好读书,朕等着你长大)
君父之言,如视臣子!!”
大殿里安静了片刻。
王承站在御座侧方,不可置信地盯着魏逆生。
他在宫里伺候了几十年,听过无数阿谀奉承,见过无数表忠心。
可魏逆生这几句话不像是表忠心,像是一个晚辈在跟长辈汇报这三年来的功课。
要不是御前站着的人是连中三元的状元郎,他还以为此乃同道中人。
一句【君父之言,如视臣子】
让周景帝开口,称也近了,语气亲了。
“子安,你在翰林院三年,朕未召见过你一次。”
“旁人不知陛下。”
“哦?”
“子房遇黄石公,圯上纳履,三起三伏。
黄石公不语,子房便等。
等了一夜,等了一月,等了一年。
旁人都笑他痴,他不在乎。
因为他知道,黄石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