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灵蹲在她脚边,整只猫的体温降到了冰点以下。它看着那个玻璃罐子里的几十颗猫眼睛,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不是眼泪,是某种更深层的、更原始的东西——是同类对同类的悲悯,是幸存者对死者的亏欠。
“三十七颗。”猫灵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三十七条猫命。三十七只猫,被人杀了,取出眼睛,泡在这罐子里。它们的灵体被封在眼睛里面,永远困在这个玻璃罐子里,出不去。”
蓝梦伸出手,悬在那个玻璃罐子上方十厘米处。她的掌心感觉到了一股极其混乱的能量场——有愤怒、有恐惧、有痛苦、有绝望,所有情绪搅在一起,像一锅被煮烂了的粥。但在那团混乱的最深处,有一个极小的、像针尖一样的光点在顽强地亮着。那个光点不是任何一种她见过的颜色,而是一种很奇怪的、像彩虹一样不断变幻的颜色,每一种颜色持续不到一秒就换下一种,像是有人在用最快的速度切换幻灯片。
那是一个还没被完全磨灭的猫的灵魂中最核心的东西——叫做“野性”。就是那种让一只猫宁愿饿死也不肯吃嗟来之食的东西,从几千年前它们还在沙漠里流浪的时候就存在的、永远不会被驯服的东西。
“三十七只猫里,只有一只是今天死的。”猫灵的声音从蓝梦身后传来,它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供桌的另一边,正在低头看着香炉旁边一个很小的、不起眼的竹篮。竹篮里铺着一块旧毛巾,毛巾上蜷着一只猫。
一只很小的猫,巴掌大,黑白花,浑身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它的眼睛闭着,嘴角有血迹,已经干涸了,变成了暗褐色的薄痂。它的身体还是软的,没有僵硬,说明死了没多久。
蓝梦轻轻地把那只小猫从竹篮里捧出来,托在手心里。小猫的身体是凉的,但不是冰冷的那种凉,而是那种还有一点点余温、正在慢慢散去的凉。它的爪子紧紧地攥着,指甲嵌进了自己的肉垫里,像是在死的那一瞬间用了全身的力气抓住了什么东西。
蓝梦把小猫的爪子掰开,掌心里掉出一个东西。很小,大概指甲盖大小,白色的,圆的,像一粒被压扁了的珍珠。她捡起来凑到灯光下看,发现那不是珍珠,是一颗猫的犬齿,还没有换过的乳牙,根部还带着一点点干涸的血丝。
一只还没有换牙的小猫。
蓝梦的眼泪滴在了那颗乳牙上,乳牙表面的血迹被泪水冲开,露出一行极其微小的、需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的字。不是刻上去的,是长在牙齿里面的,像树木的年轮一样,是生命本身留下的印记——
“小花,妈妈等你回家。”
蓝梦捧着那只小猫冰凉的身体和那颗带血的乳牙,站在九灵堂的院子里,月光从老槐树的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身上,像无数只睁开的眼睛。她想哭,但眼泪已经流干了。她想叫,但嗓子已经哑了。她只想做一件事——把那三十七只猫的灵魂从这个该死的玻璃罐子里放出来。
她把小猫轻轻地放回竹篮里,盖好毛巾,然后走到供桌前,双手捧起了那个玻璃罐子。罐子比她想象的沉得多,里面的液体是温热的,像是有体温。几十颗猫眼睛在液体中随着她手的晃动而缓缓漂移,每一颗都在看着她,不是在控诉,不是在哀求,而是在等。
它们等了很多年了。最下面的那几颗眼睛,颜色已经发黄了,瞳孔也不再那么清澈,蒙上了一层灰白色的翳。那是泡得太久的缘故,灵体在液体中缓慢地消散,像一块冰在温水中慢慢融化。等它们彻底消散的那一天,这颗眼睛就会变成一颗普通的、死去的、没有任何灵力的玻璃珠。
蓝梦把罐子抱在怀里,闭上眼睛,将全部的灵力集中在双手上。白水晶串珠碎了之后,她的灵力一直不太稳定,时有时无,时强时弱,像一台信号不好的收音机。但今天不一样。今天她的灵力像是被什么东西激活了一样,从她的身体深处喷涌而出,像一座沉睡了太久的火山终于找到了出口。灵力从她的双手涌进玻璃罐子,涌入那罐浑浊的液体,涌入每一颗猫的眼睛。
三十七颗眼睛同时亮了。
不是那种一盏一盏渐次亮起的光,是同时亮,像三十七盏被人同时点燃的灯。光芒从罐子里射出来,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如白昼。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疯狂地扭动,像无数条被惊动的蛇。供桌上的香炉剧烈地抖动,三炷香同时折断,香灰像雪花一样漫天飞舞。
猫灵站在蓝梦脚边,仰头看着那个发光的玻璃罐子,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出三十七颗星星。它的嘴张着,说不出话来。
玻璃罐子的表面出现了一道裂缝。不是从外面裂的,是从里面裂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罐子内部用力往外推。裂缝从罐子底部开始,一路向上蔓延,像一条透明的蛇在攀爬。裂缝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整个罐子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但罐子没有碎。
它在等。等最后一个。
竹篮里那只今天刚死的小猫,它的灵体从身体里飘了出来。半透明的,巴掌大,黑白花,和它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它从竹篮里飘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