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从地上捡起一把铁锹。
那把铁锹是出门的时候带的。狗以为男人是要去地里干活,它跟着去过地里,蹲在田埂上,看着男人翻土、播种、浇水。它知道那把铁锹是用来干活的,不是用来做别的的。
所以当男人举起铁锹的时候,狗没有躲。它以为男人是要铲土,它往旁边让了让,给男人让出空间。
铁锹落在了它的头上。
不是铲土,是劈。从头顶劈下去,一下就把头骨劈裂了。狗叫了一声——不是普通的叫,而是一种很尖的、像人哭一样的叫声。它倒在地上,血从头顶的裂缝里涌出来,涌进嘴里,涌进眼睛里。它看不见了,但它听见了——铁锹又举起来了。第二下。它没有叫,因为叫不出来了。
然后是第三下,第四下。
蓝梦从意识里退出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趴在泥地上,脸上全是泪,嘴里全是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脸埋进了泥地里,嘴里嚼着泥巴,又腥又涩。她把泥巴吐出来,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上全是泥,手上全是泥。
猫灵蹲在她旁边,尾巴绕在她的脚踝上。
“你看见了?”猫灵问。
“看见了。”蓝梦擦了擦脸,把嘴里的泥味吐干净,“那个人。脸上有疤的。他用铁锹把它打死了。不是因为它犯了什么错,不是因为家里穷养不起,不是因为任何原因。就是因为它老了,没用了,不想养了。”
“然后呢?”猫灵的声音很轻。
蓝梦闭上眼睛,回忆刚才看见的画面。男人打死狗之后,把铁锹扔在水沟里,把狗的尸体拖走了。拖到哪去了?她不知道。那个画面是模糊的,像被水泡过的老照片,看不清。但她看见了男人回来的时候,手上没有尸体了,只有铁锹。他把铁锹在水沟里洗了洗,扛着回家了。
狗的灵体留在了那片空地上。它蹲在血泊里,看着男人走远。它想跟上去,但它的腿动不了了。它想叫,但它的嗓子破了。它只能蹲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子的尽头。
它蹲了很久。久到血干了,变成暗褐色的泥浆。久到雨来了,把血冲进土里。久到草长出来了,把血盖住了。久到空地变成了工地,工地变成了房子,房子拆了又建,建了又拆。它一直蹲在那里,没有离开过。
因为它不知道去哪。它的家不在了,它的主人不要它了,它的尸体不知道被扔到哪了。它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个字——“冤”。它把那个字含在嘴里,含了一百多年,含到灵体都碎了,也没有吐出来。
蓝梦蹲下来,把手放在狗的影子的头上。手指穿过了它的灵体,但她感觉到了一种温度——不是冷,也不是暖,而是一种很空的、像是什么都没有的温度。
“你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吗?”蓝梦问。
狗的影子没有说话。它的嘴巴还在动,那个“冤”字还在从它的灵体里渗出来,像心跳一样。
猫灵替它回答了。
“它不记得了。”猫灵说,“它记得那个人的脸,记得那个人的声音,记得那个人身上的味道——旱烟的味道,汗的味道,泥土的味道。但它不记得那个人的名字了。它从来没有叫过那个人的名字,它只会叫他‘主人’。它是狗,它不需要知道主人的名字,它只需要知道主人是主人就够了。”
“但那个主人没有把它当狗养。他把它当工具,当看门的,当一条可以随便扔掉的东西。它用了它六年,然后嫌它老了,没用了,就用铁锹把它打死了。尸体不知道扔哪了,可能扔进了河里,可能埋在了哪个坑里,可能被野狗吃了。”
蓝梦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愤怒——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滚烫的、像岩浆一样的愤怒。
“那个人死了吗?”她问。
“不知道。”猫灵说,“但不管他死没死,他的灵体上都会有这条狗的怨气。他杀了它,怨气就缠上了他。他活着的时候,怨气会让他倒霉、生病、做噩梦。他死了之后,怨气会跟着他走,让他过不了奈何桥,投不了胎。”
“那他活该。”蓝梦的声音冷得像冰。
猫灵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
狗的影子蹲在墙根下面,还在滴血。一滴,两滴,三滴。暗褐色的液体滴在泥地上,渗进土里,像一朵一朵小小的、腐烂的花。
“我们要帮它找到尸体。”蓝梦说,“找不到凶手,至少帮它找到尸体。有了尸体,它就能安葬,就能走。”
猫灵点了点头。
“但它的灵体太碎了,找不到尸体的位置。”猫灵说,“得先把它碎掉的灵体拼起来。拼起来之后,它才能想起来尸体在哪。”
“怎么拼?”
猫灵看了看狗的影子,又看了看蓝梦。
“用你的血。”猫灵说,“你的血是通灵者的血,可以粘合灵体碎片。但很疼,而且一次要放很多血。你上次放血是什么时候?两个月前?你的身体还没恢复。”
蓝梦从口袋里掏出白水晶,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