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三酒想起绩效墙上那行“人性指数12.7%”。
“他们用她威胁你。”他说。
“不是威胁。”老K立即纠正,“是交易。我给他们记忆,他们给我女儿‘活着’的假象。公平交易。”
“……公平?”林三酒重复这个词,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平静的确认。
“……不。”老K沉默两秒后说,“这不公平……但这是我唯一的选择。”
话音落下时,前方黑暗中有光点亮起。
不是投影,是一只机械眼。
银白色的外壳,中央的镜头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某种深海生物的眼睛。它悬浮在离地一米七的高度,正对着林三酒。
林三酒看着那只眼睛。
他知道,这只眼睛后面,连着一具类似老陈的半机械生命。那具身体里,只剩12.7%的人性,其余部分已经被系统改造成执行任务的工具。
但就是这12.7%,让老K没有立刻按下“清除”按钮。“你妹妹的照片……”老K的声音从机械眼后方传来,“贴纸是我贴的。”
林三酒一怔。
“三年前,我处理她的档案时,在回收材料里发现了这张贴纸。”老K说,“按规定,这种‘无用附属物’应该销毁。但我……留下来了。贴在了照片后面。”
“……为什么?”
机械眼的红光微微闪烁,像在思考。
“因为我女儿……也喜欢草莓贴纸。”老K的声音低下去,“她出事前,最后一幅画,画的就是草莓田。她说:爸爸,以后我们一起去摘草莓。”
舱内陷入沉默。
只有机械眼内部零件运转的、极其细微的嗡鸣声。
林三酒看着那只眼睛,突然问:
“你现在还能想起她的脸吗?”
机械眼的光,剧烈地闪烁了一下。
然后,老K的声音响起,但这次不是通过扬声器,是某种更直接的、像脑内通信的传输方式,直接在林三酒意识里响起。
数据检索:女儿面部特征
结果:图像文件已损坏87%
剩余可识别部分:眼睛颜色(棕色)、酒窝位置(左颊)、刘海分叉角度(37度)
完整度评估:不足以重构视觉记忆
……林三酒明白了。
老K不是在“回忆”女儿的脸。他是在调取数据。那些本该属于父亲的本能记忆……孩子笑起来眼睛弯的弧度,哭的时候鼻头会红,生气时会噘嘴。
全部被系统焚毁了。
剩下的,只是冰冷的参数。
“所以你也快忘了。”林三酒说。
“……是的。”老K承认,“每执行一次回收任务,我就会焚毁一部分自己的记忆。系统说,这是‘必要的代价’,为了维持工作所需的‘情感隔离’。”
“你现在还剩多少?”
“关于小雅的完整记忆片段:3个。总计时长:7分42秒。”老K报出数字,像在报告库存,“按当前焚毁速率,还能维持……两个月。”
两个月后,这个父亲将彻底忘记女儿的样子,“老K”存在的意义不在,也会随之死去。
当然他还会继续工作……回收别人的记忆,继续焚毁自己所谓的人性,但一个失去所有情感的人还有什么人性。
仅仅是因为系统需要他这么做……这是“交易”的一部分。当然,也可能是全部。
机械眼的红光,持续闪烁。
林三酒站在那里,看着那点红光。他想起陈工盯着辣酱瓶的眼神,想起李静剥鸡蛋时颤抖的手,想起赫尔墨·零那张纯白的脸。
所有人都被嵌套进同一个系统。
“我们”都以为自己在做选择。
但其实,选择早就被设计好了。
“你要抓我吗?”林三酒又问了一遍,这次语气平静得像在问天气。
机械眼的光,稳定下来。
老K的声音再次响起,恢复了那种金属质感的平静:“19号舱的访问记录,我会修改成‘系统误触’。”声音再次传来,“你有三分钟离开b3层。三分钟后,巡逻机械臂会经过这里。”
“出口在走廊尽头,右转,通风管道第三格栅栏可拆卸。”
林三酒没动。
“为什么帮我?”
机械眼的光芒,微弱地、几乎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
“……因为那张草莓贴纸。”老K说,“还因为……”
他停顿了很久。
久到林三酒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时,声音才继续:“还因为,你的灵魂韧性是+∞。系统无法估值你。”老K的声音有一丝颤抖。“也许……你能做到我们都做不到的事。赫尔墨·零是一场悲剧,我们所有人都在舞台上……没有选择,剧本早已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