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财政之弊,始于轻税之仁,终于豪强之霸。文景之治行三十税一的田租,看似轻徭薄赋,实则彼时丈量土地之术粗陋,朝廷征管能力孱弱,国用日渐紧张,维系边防、水利、赈济等公共事务的能力不断衰弱。为保帝国运转,朝廷被迫将征税重心转向人头税,即算赋与口赋:七岁至十四岁孩童,每人每年纳钱二十;十五岁至五十六岁成年男女,每人每年纳钱一百二十。”
闻听此言,在场诸神无不慨叹平民税负之沉重。玉皇大帝亦按捺不住,拍案而起:“此乃历史倒退!这般轻田租、重人头税的税制,全然违背帝国‘履亩而税’的根本原则,税负不公,与百姓财力严重脱节,必酿大祸!”
司空星君上前一步,沉声附和:“陛下所言极是,如此税制,帝国必生大乱。汉初轻税,并非全然出于仁政,更多是征税能力不足的无奈之举。彼时尚无造纸术,账册全赖竹简,记载繁复、核查艰难;兼之帝国疆域广袤,土地丈量艰困,官吏又良莠不齐,想向偌大天下的田亩足额征税,根本无从实现。低田租虽减少了逃税由头,却让朝廷正式财政入不敷出,只得‘正路不通走旁路’,重拾秦代之前重征人头税的原始旧法。”
紫微大帝续道:“正是如此。按人头征税,平民人多地少,根本享不到轻徭薄赋的实惠;而豪强地主丁口少、田产广,人头税于他们不过九牛一毛。这般财税格局,令地主得利无穷,平民却税负压身。豪强借机大肆兼并土地、荫蔽人口、瞒报田亩,朝廷却难以向其征税;平民为避人头税,或逃亡沦为流民,或依附豪强做农奴,国家编户锐减,财政愈发匮乏。
至汉武帝时,北击匈奴、开辟丝路耗费巨万,国库早已无以为继,只得再加征算赋、口赋,终致民力耗竭。后期桑弘羊推行盐铁专营,本想弥补财政、压制豪强,却受限于当时工商业水平,加之官营机构效率低下,最终反被权贵与私商把持。豪强地主、门阀世家、大商人就此合流,社会阶层彻底固化,贫者愈贫,富者愈富,财政困局再难挽回。”
喜欢历史的可以记住以上的描述,这便是自东汉到魏晋南北朝结束,困扰着帝王们的最大难题:既如何制定合理的财政政策,将人口和土地从豪强门阀的手中夺回来,变成国家的可税资源,从而彻底消灭门阀士族,让寒门子弟也能出人头地,让帝国重现荣光。
“其二,制度之缺,始于郡国并行,终于外戚专权。汉初郡国并行,诸侯王势力坐大,虽经推恩令削弱,却未能根除地方割据隐患。中后期皇权旁落,外戚势力崛起,从霍光辅政到王莽专权,豪强与外戚相互勾结,垄断朝政、兼并土地,朝堂腐败,民不聊生。精英阶层以制度垄断特权,阶级固化、国家渐渐失去活力,平民再无晋升之机,豪强世家却长期把持经济、文化、政治大权,终成瓦解帝国的祸根。”
“其三,帝王之失,始于穷兵黩武,终于懈怠荒淫。汉武帝晚年,连年征战已致民力耗竭、国库空虚,虽下罪己诏挽回些许民心,衰败之种已然埋下。其后元帝、成帝等君主,沉迷享乐、怠于朝政,任由外戚、宦官把持权柄,财政失衡愈演愈烈,早已到了积重难返之境……”
玉皇大帝颔首称善:“二位星君所言,字字珠玑,既道明瞪大汉兴衰之由,亦阐明天地治国之理。人间王朝兴废,尽在民心、财政、制度三者之中,朕已然洞悉。依二位之见,刘氏是否还可以承接天命,掌管天下?”
紫薇大帝闻言,神色愈发凝重,拱手再拜,缓声道:“陛下圣明,天命无常,惟德者居之。刘氏能否再承天命,非在血脉之尊,而在是否能革除旧弊、重拾民心、稳固财政,此乃人间王朝承接天命之根本,亦合兴衰之理。”
“今之刘氏,已然失去承接天命之根基。哀帝、平帝之时,皇权旁落至极致,王莽借外戚之权,笼络豪强、欺瞒朝野,表面效仿周公辅政,实则觊觎神器。需言明的是,王莽并非全然奸佞,其篡汉之初,亦有革除西汉财政积弊、安抚民心之动机——他目睹豪强兼并土地、财政空虚、民不聊生之惨状,深知西汉积重难返,故而心生改革之意,欲借新朝之力,扭转财政困局。此时的刘氏皇室,昏弱无能,既无力整顿财政失衡之困,亦无法铲除豪强外戚之祸,更不能安抚流离失所之民——天下仓廪空虚,流民遍野,饿殍载道,百姓怨声载道,大家都认为刘氏已经不配做天下之主,这才给了王莽可乘之机。”
“更兼之,刘氏后期帝王,多怠于朝政、沉迷享乐,未能承继文景之休养生息、武帝之开拓气魄,反倒放任财政崩毁、制度崩坏。豪强兼并土地愈演愈烈,国家编户所剩无几,财政无以为继,连边防将士的粮饷都难以维系,更别说赈济灾民、修缮水利了。如此王朝,失民心、废制度、空府库,已然背离天命之道,即便无王莽篡汉,亦会因自身积弊而覆灭,刘氏此时,实难再承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