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大揉了揉太阳穴。他帮助了很多人,也伤害了很多人。有时这两者甚至是同一批人——他帮助他们获得短期利益,却使他们错失了更大的机会;或者相反,他看似让他们遭受损失,却使他们避免了更大的灾难。
道德是奢侈品,尤其当你“看到”的比别人多时。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电话。郝大看了眼来电显示——是李秘书,他实际上的左膀右臂,知道他几乎所有秘密,除了那个最重要的。
“老板,警方那边有新动静。”李秘书的声音总是平稳得像在读新闻稿,“陈队长在查上个月的码头事故,问得比预想的深入。”
“他知道多少?”
“不多,但很执着。需要我处理吗?”
郝大沉默了几秒,闭上眼睛。这次他看到——陈队长,四十多岁,有正义感但也有房贷压力,女儿明年要出国留学。他看到两种可能:一种是陈队长继续调查,三周后“意外”发现一份关键证据;另一种是陈队长收到一笔匿名捐款,足以支付女儿第一年的学费,然后调查方向“恰好”转向别处。
“给他女儿设个奖学金。”郝大说,“以匿名捐赠者的名义,条件优秀但家庭困难的警员子女优先。”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明白了。还有其他指示吗?”
“明天晚上的安排照旧,但增加一倍安保。我‘感觉’会有意外。”
“什么样的意外?”
“不清楚。只是一种感觉。”郝大从不说自己能“看到”,只说“感觉”或“直觉”。人们能接受一个有超常直觉的天才,但不能接受一个真正的先知。前者令人钦佩,后者令人恐惧。
挂断电话,郝大打开电脑,开始处理邮件。大多是些日常事务,投资报告,会议邀请,慈善晚宴的请柬。他快速浏览,回复,决定,拒绝。效率惊人,因为他在打开每封邮件前,已经“看到”了内容。
凌晨四点,他处理完所有工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这次他没有思考未来,而是回忆过去。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看到”的那个下午。大学图书馆,他因为前一晚熬夜而昏昏欲睡,趴在《宏观经济学》课本上打盹。然后突然之间,他“看到”教授走进教室,把试卷发下来,第一道题是关于“流动性陷阱”的案例分析。他惊醒过来,浑身冷汗,赶紧翻书复习相关内容。第二天考试,第一道题果然如他所“见”。
当时他以为只是巧合,或者自己有某种第六感。但随着类似的事情越来越多,他不得不面对现实——他能看到未来,尽管是碎片化的,不确定的,但确实存在。
他也试过告诉别人。第一个是大学女友,结果她认为他压力太大产生了幻觉,温柔地建议他去看心理医生。第二个是母亲,她惊恐地划着十字,求他不要再说这种“亵渎上帝”的话。第三个是当时最好的朋友,朋友的眼睛亮了起来,问的第一个问题是“明天的彩票号码是多少”。
从此他学会了沉默。
学会沉默的同时,他也学会了利用这种能力。大学毕业时,他“看到”互联网泡沫即将破裂,卖掉了所有科技股,转而投资当时不受青睐的房地产。三年后,他赚到了第一桶金。之后是石油、黄金、比特币,每一次转折点,他都能“看到”先机。
财富像滚雪球一样增长,但孤独也以同样的速度累积。当你“看到”朋友的妻子会在三年后离开他,当你“看到”合作伙伴会在关键时刻背叛,当你“看到”那些对你微笑的人背后隐藏的算计,就很难再相信任何人。
除了用钱买来的陪伴。至少那种交易是透明的——我给你想要的,你给我我需要的。不涉及真心,不涉及信任,简单直接。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郝大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
“睡不着?”吕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柔软得像丝绒。
“有点事要处理。”他说。
一双温暖的手臂从后面环住他的脖子,吕蕙把下巴搁在他肩上:“总是有事。世界上少了你就不转了吗?”
“不会。但我的世界会。”郝大实话实说。如果他停止“看到”,停止行动,他建立起来的一切都会迅速崩塌。不是因为他有多重要,而是因为他把一切都设计得过于依赖他的“预见”。
吕蕙转到前面,坐到他腿上,双手捧住他的脸:“你最近睡得越来越少了。我担心你。”
郝大看着她的眼睛,那么真诚,那么充满关切。他能“看到”她是真的关心他,但也能“看到”她关心的不只是他这个人,还有他代表的稳定和安全。吕蕙来自一个破碎的家庭,父亲酗酒,母亲早逝,她极度渴望一个永远不会离开的港湾。
“我没事。”他吻了吻她的额头,“只是有点累。”
“那就休息。明天的事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