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商务车停在夜市最偏僻那条巷子的斜对面,车灯没开。
老陈坐在驾驶座上,两手搭在方向盘上,视线穿过雨后模糊的挡风玻璃,直直盯着巷子尽头那辆推车。
刚下过一场急雨,林朔正弯着腰收拾推车。
他把剩下的半袋芽菜扎紧口子塞进底层隔板,用抹布反复擦锅沿,动作机械,节奏呆板,跟上了发条的铁皮玩具没什么两样。
江枫推开车门,一脚踩进泥水里。
“老陈,把东西带上。”
老陈从副驾驶位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跟着下了车。
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夜市巷道里格外清晰,一轻一重,由远及近。
林朔听到了动静。
他没抬头,手上擦锅的动作停了一拍,又继续擦。
直到江枫走到推车正对面三步远的位置站定,林朔才慢慢直起腰。
雨后的路灯把昏黄的光打在他脸上,颧骨的阴影比上次见面更深了一层。
他认出了江枫。
那张脸沉了下去。
“你又来了。”
“生意不错吧?”
林朔没接话,把抹布往推车把手上一搭,弯腰去拔煤气罐的阀门。
江枫也不急,抬了抬下巴。
老陈会意,大步走到推车的操作台前,从牛皮纸信封里抽出一沓红钞,厚厚一叠,一万块整。
林朔慢慢站起来,目光落在那沓钱上。
一万块。
全是崭新的百元大钞,扎着银行的封条,码得整整齐齐,在路灯底下泛着刺眼的红。
“包场。”江枫拖过一张塑料椅,用袖子随手抹了两下,坐下来翘起二郎腿。
“今晚剩多少炒饭,全归我了。”
林朔盯着那沓钱看了五六秒。
他的右手在围裙上慢慢擦了两下,指尖碰到围裙边角时停住了。
“你到底想干嘛?”
他的嗓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警觉。
“大晚上跑这种地方花一万块买几盒炒饭,是消遣谁呢?”
他往后退了半步,两只手死死抓着围裙带子。
“我就一个卖炒饭的,你找错人了。”
江枫靠在塑料椅背上,两手交叉搁在肚子前面,姿态松弛得像来夜市遛弯的。
“卖炒饭的?”
他的语气里带着意味不明的笑。
“林记传人什么时候习惯把脑袋塞泔水桶里当王八了?”
这句话砸下去,效果立竿见影。
林朔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钉在江枫脸上,瞳孔里翻涌着惊惧。
“你说什么?”
“听不清?那我再说细点。”
江枫从塑料椅上稍稍坐直了些,语速不快,一字一字往外送。
“2019年9月17号,鼎盛餐饮集团旗下的中央厨房以原料品控不达标为由,单方面切断了对林记私房菜的核心调料供应链。”
“同年10月初,你被迫临时更换供应商,菜品口味出现波动,鼎盛方面借此在对赌协议里做了手脚,把你的品牌估值从三千二百万压到四百万。”
“违约金的账面缺口,是两千七百八十六万四千块。”
“你拿不出这笔钱,鼎盛的人拿着合同去法院申请强制执行,你名下的三家门店,中央厨房的设备,连带林记这块传了两代人的招牌,全部被冻结查封。”
江枫停了一拍,看着林朔的脸从铁青变成惨白。
“从那以后,你就变成了这条巷子最角落里,推着破车卖十二块钱炒饭的废人。”
巷子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雨后的水珠从遮阳篷边缘一滴一滴往下坠,砸在泥地上,节拍匀称。
林朔的呼吸变粗了。
他眼睛里的死灰,一点一点地被烧了起来。
不是重燃希望的那种烧法。
是被人当面扒光了最后一层遮羞布之后,从骨头缝里往外拱的狂怒。
“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查我?你凭什么查我?你跟鼎盛那帮人是一伙的?”
老陈往前迈了半步,被江枫抬手拦住了。
“我跟鼎盛没半毛钱关系。”
江枫的目光越过林朔的肩膀,落在他身后那口被竹刷擦得锃亮的铁锅上。
锅底的油渍被刷得干干净净,灶台虽然破旧,但炉头和挡风板都保养得一丝不苟。
一个真正死了心的人,不会把炒饭锅当成命一样伺候。
“你人没死,火候就还在。”
“我就想亲眼看着鼎盛那块招牌,怎么被人一锤一锤砸碎。”
林朔的胸腔剧烈起伏,没说好。
也没说不好。
整条巷子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一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