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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6章 英雄无名(3/3)

水般从谷口涌出,顾不上清点战果,仓促向北方退去。

    陆明渊看得分明,并未下令追击,只是命人继续擂鼓呐喊,制造追击假象。

    待北虏退远,烟尘稍散,陆明渊才率那十名骑卒,小心翼翼进入断魂谷。

    谷内的景象,惨烈得令人窒息。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有北虏的,但更多的,是穿着破旧号衣的明军斥候。残破的旗帜插在血泊中,兀自不倒。

    在一处背靠崖壁、用尸体和乱石垒成的简易工事后,陆明渊找到了雷豹。

    这位铁打的汉子,身中十余创,鲜血几乎染红了全身,却依旧拄着一柄卷刃的腰刀,背靠崖壁,怒目圆睁,直视着北方,仿佛还在冲锋。他的身边,横七竖八倒着他的兄弟,无一不是战至最后一刻。

    他们还活着吗?陆明渊快步上前,伸手探向雷豹的颈脉。

    一片冰冷。

    再探其他人,皆已气绝。

    断魂谷中,除了风声呜咽,再无其他声响。那支曾活跃在关外、笑骂不羁、满身伤痕却眼神明亮的斥候小队,已然全军覆没。

    他们用自己的鲜血与生命,践行了军人的誓言,为关城赢得了宝贵的预警时间,也为主力反击创造了条件(若非他们拖住部分北虏精锐,黑风峡夜袭未必能如此顺利)。然而,他们的名字,或许除了韩参将、陆明渊等少数人,再无人记得。他们只是边关阵亡名单上,几个冰冷的数字,是万千无名忠骨中的一部分。

    陆明渊默立良久,缓缓抬手,为雷豹合上怒睁的双眼。

    他亲自与骑卒们一道,收敛了这八位勇士的遗骸。没有棺木,只用随身携带的布匹草草包裹,置于马背。

    回程的路上,五十骑鸦雀无声,只有马蹄声与风声相伴。夕阳如血,将这支沉默的队伍与马背上那八具残破的遗体,拉出长长的影子。

    回到铁壁关,已是深夜。韩参将闻讯,亲自出迎,看到马背上的遗体,这位暴烈刚硬的将军,也不禁虎目泛红,对着雷豹等人的遗体,郑重地行了一个军礼。

    陆明渊将雷豹临终的话转告。

    韩参将沉默良久,哑声道:“他们……没给铁壁关丢人。”

    次日,雷豹等八名斥候,被安葬在关外一处向阳的山坡上,没有墓碑,只有八座不起眼的土坟,面朝着他们曾无数次巡弋、最终血洒其间的北方荒野。

    陆明渊与小荷,还有“猴子”等幸存的三名斥候(伤势稍稳),来到坟前祭奠。小荷已哭红了眼睛,“猴子”等人更是跪在坟前,泣不成声。

    陆明渊没有落泪,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八座新坟。寒风卷起坟头的浮土,呜咽着吹向远方。

    他想起了在玉京城中,与李翰林等清流谈论“家国天下”时的慷慨激昂;想起了在柳枝巷小院,听闻北虏犯边时的沉重;也想起了黑风峡夜袭成功后的些许振奋。

    然而,眼前这八座无名荒坟,却以一种最残酷、最直接的方式,将“家国”二字的重量,血淋淋地呈现在他面前。这重量,是由无数像雷豹这样的普通人,用他们的青春、热血乃至生命,一寸一寸夯实的。没有那么多诗意的悲壮,只有最原始的牺牲与最沉默的告别。

    “边军之魂……”陆明渊低声自语,从怀中取出一块预先准备好的粗糙木牌,用指甲刻下四个字,深深插入雷豹的坟前。

    木牌上,铁画银钩,正是那四个字:“边军之魂”。

    没有名字,没有籍贯,没有生平。只有这四个字,是对他们一生,最凝练的注脚。

    祭奠完毕,陆明渊转身离开。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融入边关苍茫的暮色之中。

    英雄无名,忠骨埋荒。但那份血性与守护,却如同这黄土高原上的野草,纵然被战火烧尽,被风沙掩埋,来年春风一过,又会倔强地冒出新的绿意。

    边关的故事,还在继续。而陆明渊的道心,在经历了这血与火的淬炼、生与死的震撼后,又沉淀了几分厚重与苍凉。对“守护”的理解,也从未如此刻这般,沉重而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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