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西暖阁内,地龙烧得暖和,陈设典雅而不失皇家气派。景和帝并未穿着正式朝服,只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坐在临窗的暖炕上,面前炕几上摆着些奏折与书籍。他比之前陆明渊远观时显得更加清瘦,眼眶微陷,但眼神锐利,顾盼之间,自有一股新君初立的锋芒与深沉。严嵩、刘瑾(虽然权力被削弱,但依旧侍奉在侧)、以及几位新近得宠的年轻官员分列两旁。
陆明渊依礼参拜。景和帝抬手虚扶,语气温和:“墨先生平身。赐座。”态度比上次太子召见时,更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仪。
“谢陛下。”陆明渊谢恩,在太监搬来的锦凳上欠身坐下。
“朕闻先生书画双绝,更兼心性淡泊,有古隐士之风。前日下旨,欲请先生入宫,常伴左右,切磋艺文,参悟玄理,不知先生意下如何?”景和帝开门见山,目光落在陆明渊脸上,带着审视。
暖阁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陆明渊身上。严嵩眼帘低垂,看不清表情。刘瑾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几位年轻官员则好奇地打量着这位被陛下如此看重的“布衣隐士”。
陆明渊起身,再次躬身,声音清晰而平稳:“陛下隆恩,草民感激涕零。陛下雅好文墨,虚怀若谷,实乃天下之幸。草民山野之人,偶弄笔墨,实乃雕虫小技,能入陛下青眼,已是万幸。”
他先肯定了皇帝的“雅好”与“虚怀”,给足面子。
“然,”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恭谨,却透出一股坚定,“草民闲云野鹤之性已成,疏懒散漫惯了。宫中规矩森严,礼法繁重,草民恐举止失措,有损天家威严。更兼草民所求之道,在于师法自然,于山水之间、市井烟火中体悟天机。若困于宫墙之内,如鸟离山林,鱼脱水渊,恐非但无益于道,反成枯槁,届时岂非辜负陛下厚望,亦损陛下求贤之美名?”
他以太祖爷洪武皇帝曾有“高人隐士,各安其性,勿以爵禄强之”的旧例为引,表明自己并非不愿为朝廷效力,而是“性”与“道”不适合宫廷环境。同时,将拒绝的理由归结于“恐损陛下求贤美名”,将自己放在了为皇帝考虑的位置。
景和帝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目光变得深沉了几分。他没有立刻说话,暖阁内的气氛有些凝滞。
严嵩此时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平稳:“墨先生此言,倒也有理。陛下求贤若渴,然亦需人尽其才,才尽其用。先生志在山水,心向自然,强留宫中,确非美事。”他这话看似赞同陆明渊,实则将自己与新皇都摘了出来,暗示是陆明渊自己“不识抬举”。
刘瑾也尖声笑道:“墨先生倒是坦率。只是陛下旨意已下,天下皆知。先生若执意推辞,恐于陛下颜面有碍啊。”话语中隐带威胁。
陆明渊神色不变,对景和帝再施一礼:“草民岂敢有损陛下天颜?草民愿将陛下所赐宅邸、金银,尽数捐出,用于京畿流民安置或修缮官学,略尽绵力,以报陛下知遇之恩万一。此后,草民愿携舍妹,远离京师,云游四方,继续于红尘中体悟微末之道。他日若有所得,或有机缘,再回京师,向陛下禀报。如此,既全了草民野性,亦不负陛下招贤之初衷。伏乞陛下圣裁。”
他提出了一个折中方案:退还赏赐用于公益,自己离开京城。既给了新皇台阶下(赏赐用于公益可博美名),也彻底表明了无意仕途、远走避嫌的态度。同时,留下一个“他日或有机缘再回”的活话,不至于完全断绝联系。
景和帝手指轻轻敲击着炕几,目光在陆明渊身上停留良久。他自然听得出陆明渊去意已决,且理由充分,姿态也放得足够低。强留,未必能得其心,反而可能闹得不好看。放走,虽然有些可惜,但此人似乎确实无心权势,且与各方牵扯不深,放其远走,或许还能落个“成人之美”的宽宏之名。至于那点赏赐,用于流民或官学,正好可以宣扬新皇仁政。
更重要的是,景和帝从陆明渊那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看到了一种超然物外的坚定。这种人,绝非爵禄所能羁縻。强行束缚,反生怨怼,不若放手。
终于,景和帝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墨先生志趣高洁,朕心甚慰。既然先生志在云游,朕亦不便强留。赏赐之事,便依先生所言,交由顺天府处置,用于流民安置。先生他日云游归来,若愿来宫中一叙,朕之宫门,随时为先生敞开。”
这便是准了。
“谢陛下隆恩!陛下圣明!”陆明渊郑重拜谢。
一场潜在的君臣对峙,消弭于无形。严嵩、刘瑾等人神色各异,但都未再出声。
离开乾清宫,走出重重宫门,当那巍峨的皇城被抛在身后,午后的阳光(尽管冬日稀薄)重新洒在身上时,陆明渊心中一片澄明。
玉京之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