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金水沉默了一会儿,问:“官府不管?”
柳元章笑了。
那笑容里满是讽刺。
“管?怎么管?青州知府,您知道是谁吗?”
李金水摇头。
柳元章压低声音:“姓钱,叫钱如海。外号‘钱如水’——银子到他手里,流得比水还快。他当知府八年,青州的军费被他克扣了六成。兵营里的士卒,连饭都吃不饱,哪有心思去剿匪?”
他继续道:“更绝的是,混江寨每年给他送一大笔‘孝敬’。他不光不管,还帮着遮掩。那些举报混江寨的折子,到他手里就直接压下了。有些人不死心,托关系把折子递到上面,结果呢?过不了多久,举报的人就出事了。”
李金水皱起眉:“上面也有人?”
柳元章叹了口气,声音更低了。
“李都尉,您以为混江寨能在青州横行这么多年,只靠一个知府?他们的人,早就渗透到上面去了。听说,京城某位大人,每年都收他们的钱。还有兵部的,户部的,都有关系。”
他看着李金水,眼中满是苦涩:“您知道他们为什么叫‘混江寨’吗?不是因为他们混在江上,是因为他们‘混’得好。黑白两道,官商匪,他们都混得开。”
李金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你们就没想过冒死上报朝廷?”
柳元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嘲讽。
“李都尉,”他说,“您还是太年轻了。”
李金水看着他。
柳元章继续道:“上报朝廷?报给谁?朝廷里,也有他们的人。您以为那些大人为什么每年收他们的钱?就是为了在关键时刻,替他们说话。”
他叹了口气:“而且,混江寨一直很‘本分’。他们不造反,不杀人放火,不闹出大动静。就是收收过路费,做做走私生意。偶尔有不开眼的去告他们,他们就把那个人的货扣几天,人打一顿,然后放回去。不闹出人命,不激起民变,甚至还分利给大家,维护经商环境。这样,上面的人也好替他们说话——‘不过是一群水匪,小打小闹,翻不起浪’。”
李金水沉默着,听着。
柳元章继续说:“他们维护着青州的经商环境。说来讽刺,只要有他们的人在,青江上的货船就没人敢抢。他们收的‘过路费’,比被乱七八糟的土匪抢走的,其实还少一些。所以很多商人,虽然恨他们,但也认了。”
他苦笑:“官府也不愿意真动他们。万一动不了,自己下不来台。万一动了,青江乱了,整个青州的贸易都得停。到时候,损失的税收,谁来补?”
李金水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那个五当家,跑去混江寨,对你们柳家有多大影响?”
柳元章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实话实说:
“一个五当家,没什么。他一个通脉初期,在混江寨排不上号。但是……”
他顿了顿,艰难道:“他如果去了混江寨,跟那边的人混熟了,交了朋友……然后跟那边的人说,我们柳家请人剿了他们的‘朋友’……那混江寨说不定会找我们麻烦。”
他咬着牙,满脸愁苦:“李都尉,我们柳家,到时候可能得花钱跟混江寨和解。出一大笔血。”
李金水看着他,问:“你们打算出多少?”
柳元章苦笑着,伸出一根手指。
“一万两?”
柳元章摇头:“十万两。起步。”
李金水沉默了。
十万两。
剿匪剿了半天,他分了七八千两,觉得自己赚大了。
人家一句话,就要出十万两。
而且只是“起步”。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院子。
院子里阳光明媚,花木扶疏,几个丫鬟正在打扫。
看着一片祥和。
可他脑子里,却是柳元章刚才说的那些话。
混江寨。
知府。
朝廷的大人。
走私。
香料。
过路费。
“本分”。
他想起自己刚到北原城时,孙副手跟他说的那些“规矩”。
想起那些香料商人,每个月孝敬他的几百两银子。
那些香料,十有八九,就是混江寨运进来的。
而他,这个刚刚剿了土匪的“英雄”,其实也在吃混江寨的饭。
他转过身,看着柳元章。
“你们青州,还有多少这样的事?”
柳元章想了想,苦笑:“李都尉,您在北原城待着,可能不知道。这青州,早就烂了。”
李金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大周其他州呢?”
柳元章愣了一下,然后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