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走进去,院子比外头看着宽敞些。
青砖铺地,当中一口水井,井台边蹲着个人正在洗衣服,旁边晾衣绳上已经挂了几件湿衣裳,滴滴答答往下滴水。
院子四面是一排排灰砖房,房门都朝院子开,门上钉着号牌。
“乙字……乙字……”李锦荣挨个看过去,“七号,七号……哎,这儿!”
东边一排中间,两扇半旧的木门虚掩着,门框上挂着一块木牌,写着‘乙字七号’。
沈宝上前推开门,屋里比外头暗一些,窗户朝北,只有午后才能晒进太阳。
五张上下铺靠两侧墙排开,左二右三,中间留一条过道。
尽头有一张条桌,桌上搁着个搪瓷茶盘,盘里倒扣着几只粗瓷碗。
已经有人先到了。
靠门边那张床的下铺被人占了,铺盖卷得整整齐齐,人却不在。
对面下铺坐着个人,二十出头的年纪,浓眉大眼,身上穿着件灰布短褂,正低头翻一本薄薄的册子。
书名不是很清楚,只能大致看到姐妹花什么的。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来,目光扫过几人,咧嘴一笑:“又来了四位。”
沈宝冲他点点头:“兄弟来得早。”
“也没多早。”那人合上册子站起来,“我叫贺松岭,宣平府的。你们哪儿的?”
“我是青县的。”沈宝话比较多,第一个开说。
贺松岭目光在李锦荣身上停了停,见他那身绸衫和手里的折扇,笑容里多了点别的东西:“这位也是清河的?”
李锦荣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本地的。跟陈兄是老相识。”
他指了指陈墨。
贺松岭看向陈墨,陈墨只是点了点头,没说话。
屋里还有一张下铺空着,靠着门边。
陈墨走过去,把行李放上去,算是占了。
沈宝选了他边上那张下铺。
方承把东西往陈墨上铺一扔,人跟着爬了上去。
李锦荣抱着东西站在过道中间,左右看看,有点犯难:“就剩上铺了?”
“那不是还有一张下铺?”沈宝指了指靠窗那张空着的下铺。
李锦荣顺着看过去,那张床铺上虽然没人,但铺着一条半旧的褥子,枕头边还搁着个包袱,灰扑扑的布,打着补丁。
“有人了。”贺松岭说,“刚才来了个瘦高个儿,出去打水了。”
李锦荣叹了口气,抬头看看剩下的两张上铺,选了陈墨对面的那张,把东西往上头一扔,人却没急着上去,“这大热天的,可累死我了。”
他掏出帕子擦汗,眼睛还在屋里打量:“十人间啊……我长这么大还没住过十人间。”
“那你可有的受了。”沈宝笑道。
门又被人推开,一个瘦高的年轻人端着一盆水进来,正是刚才排队时站在隔壁那个。
他换了件干净的短褂,袖口挽着,露出精瘦的小臂。
见屋里多了几个人,他愣了愣,冲众人点了点头,端着盆走到靠窗那张下铺边,把盆放到床底下。
“我叫周逢春。”他轻声说,“北河的。”
贺松岭热情接话:“北河?那地方我知道,出枣子,你们那儿枣子甜。”
周逢春扯了扯嘴角,算是笑过,便不再说话,坐到床边,从包袱里摸出一块干粮,慢慢嚼着。
陈墨没搭话,把领来的制服叠好,塞进床下的木箱里。
木箱是配发的,每个床位下头都有一个,漆成深灰色,箱盖上用白漆刷着号牌。
刚收拾完,门又被推开,进来两个人。
一个穿着灰布长衫,戴着圆框眼镜的,进门也不看人,径自走到靠窗另一张空着的上铺,把书往枕头边一放,开始解行李。
另一个穿着短打,膀阔腰圆,一张脸黑红黑红的,像是个干力气活的。
他站在门口扫了一圈,瓮声瓮气地问:“哪个铺空着?”
沈宝指了指李锦荣对面那张上铺:“那上头。”
黑壮汉点点头,拎着行李走过去,把东西往上铺一扔,人也跟着爬上去。
戴眼镜的书生收拾好床铺,又捧起书来看,嘴里念念有词,听不清在说什么。
屋里一下子满了大半。
贺松岭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笑着说:“这回齐了,还差一个。”
话音刚落,门又被推开,进来个穿绸衫的年轻人,二十来岁,白白净净,手里拎着个精致的皮箱。
他站在门口,皱着眉看了看屋里的环境,然后目光在空着的铺位上扫过,只剩靠门边的另一张上铺了。
他没急着过去,而是把手里的皮箱放下,掏出一块雪白的手帕捂住鼻子,像是在忍耐什么难闻的气味。
李锦荣瞅着那个新来的年轻人,嘴里小声跟陈墨嘀咕:“这位爷,看着比我还讲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