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他也是来过侯家后的,当时真是满街红袖招,没想到没过几年,这满街红袖恐怕只剩半街了。
曹士嵩撇嘴道,“还不是被那些倭奴给挤兑的,嘛规矩都不讲,什么玩意儿!”
过了街口,他们便不肯走了,他们赌的不是逛窑子,而是第一个出台的那个姐儿,脸上有没有酒窝。
那姓卫的扯蛋哥很有眼力见,带人去一家店中搬了些桌椅出来,又有人“砰”地撑开一把大伞,给两位公子遮阳。
眼见着就要端阳了,日头也有火气了,可别把人烤糊了。
几人大马金刀地在街口一坐,且等着姐儿的到来。
“曹二,说话别说一半儿,那倭奴怎么个不讲规矩了?”袁克轸一个战术后仰,饶有兴致地问道。
曹士嵩翘着二郎腿,眼睛斜瞟着侯家后的青楼,偏着头对袁克轸道,“那些倭奴最不是东西,四面钟大街后头那富贵胡同知道吧,那里站街的娘们儿,捯饬得跟倭奴一模一样,进房才知道,全特么高丽棒子!”
说起这个,王泽民也来劲了,“那破地儿居然还玩邪乎的,搞了个“一元随便”,我……”
他那小脸上透着不可思议,“呸”了一声,“一块钱,那特么还是人么?”
王泽民说着话,一抬手,有人识趣地送上一瓶汽水,橙子味儿的。
山海关,这是老品牌了。
二十年前,一个英吉利人在津门建了这个厂,去年溥仪大婚,席面上摆的就是山海关。
一瓶破汽水,半斤装的,竟然敢卖八毛钱,比后世的喜茶丧心病狂多了。
正在王泽民被快乐水支配的时候,前方胡同动了!
一个青衣小帽的汉子从一家青楼出来,站在路上,麻溜地蹲下身子,扎紧了绑腿。
机警的眼神往四下里一打量,掉头对里头喊道,“没事儿,走吧!”
门里一阵响动,几人簇拥着一个满身珠翠的红衣女人出来,见那汉子已经将身子蹲下,女人熟练地走了过去,趴在他的后背上,两手按住他的肩膀。
男子见女人趴好了,双手往后,环在女人两个波棱盖处,用力一托,腰上使劲,口中叫一声,“起了!”
话音未落,这男子便像离弦的箭一般,带着风声窜了出去。
男子后头还跟着一半大老头,那是拉弦的乐师,他一步也不敢慢,将琴一抱,也是急吼吼地向前冲去。
明明只有两人,却跑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背人出条子,是侯家后特有的出行方式。
女人要缠足,妓女更讲究缠足,要是妓女挺着一双大脚,三寸金莲要横着量,那会把恩客吓死。
这样一来,女人脚下缠成一弯新月,出门可就走不动道,只能坐轿。
但是津门几百年下来,有个铁打的规矩,妓女应召出条子,出门不准坐轿,只能坐车。
这就操蛋了。
侯家后这一带,都是老街,狭窄逼仄,骡马大车进不来也出不去,咋办?
行业各个头部一碰头,一阵头脑风暴,有了,背人!
这个独特的运输方式,也让侯家后的妓院多了一个特殊工种,伙友。
伙友有专业的背人把式,从背到跑,都有讲究,都要训练。
无论多远,他们在中途不能放人,必须将人安全的背到地儿了,才能撂下妓女,这一段差事才算是交待了。
“刘大罗锅!”
那伙友三人正跑着,刚到广盛当胡同的口上,忽然听到一声暴喝,有人叫那伙友的名字。
那伙友刘大罗锅一个激灵,非但没有应声,反而大叫一声,“趴好了!”
背上的姐儿应了一声,俯低了身子,刘大罗锅脚下一跺,跟装了弹簧似的,甩开腿就往前头狂奔。
后头的弦师倒是站住了,反身张开双手,像是给狭窄的胡同装上一道栅栏。
他伸长脖子,扬声高叫,“来的是哪家的朋友,都给我停下吧!”
叫声中,四五个人从广盛当胡同拐角的阴影当中奔出来,直直地往外冲。
弦师一见不是头,扔下胡琴迎了上去,却被两人勾肩搭背摁住了手脚,动弹不得。
另外三人毫不停留,继续发足狂奔,猛追那刘大罗锅。
但这时刘大罗锅已经跑得远了,又被那弦师阻挡了片刻,尽管刘大罗锅背上背了一人,他们终究还是没能赶上。
那刘大罗锅跑过了侯家后前街的路口,到了天福园胡同,他便不再跑了,停下来扶着膝盖猛喘了几口气,再转身对着后头狂骂,“宋大脑袋,我入你娘……我……”
后头追的三个也停下了,打头的那人也是上气不接下气地还嘴,“刘大罗锅,就你特么这倒霉模样,你……你还入得动么你……”
这个抢人的戏码,是侯家后的保留节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