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线天,乃是进入山寨的必经之路。
这鬼斧神工的一线天,像是一根劈柴,被天神一斧子劈开,昏暗的岩隙间,仅漏下窄窄一绺天光。
一线天光之下,是一道陡峭的石阶,只容单人通过,自下仰望,石阶扶摇直上,上接青天。
这样的路,袁凡走不了,不只是爬起来费劲,更怕中途碰到个人下山,他不知道怎么灰过去。
更让人无语的,是在山腰的两个腰子上,居然还放了两门克虏伯山炮,也不知道孙美瑶他们是从哪里踅摸来的,怀的是什么心思。
您就一劫道儿的,端着门山炮,这是想劫谁,玉皇大帝还是太上老君?
这会儿山炮正寂寞地窝在山影深处吃灰,袁凡扫了一眼,走向山壁一侧,那里有两个土匪,守着一个吊篮。
这吊篮不是藤编的工艺品,而是用厚实的木板打成,长宽各五尺,装一头小犊子不在话下。
吊篮用四根儿臂粗的麻绳绞着,看着就瓷实。
袁凡跟两个土匪打声招呼,“两位,又要劳烦了!”
“哪里哪里,袁先生能坐咱的篮子,这篮子都能多三分仙气儿!”一匪笑得亲切,跟自家兄弟一样。
袁凡现在是山寨的名人,谁都知道有个上海滩来的袁先生,是柳庄嫡脉,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号称城隍庙小伯温,谁都会给三分薄面。
“滴滴……”
袁凡矮身坐入吊篮,一名土匪摘下颈间铜哨,鼓腮运气,两声尖锐的哨声响彻山谷。
“滴滴!”
片刻,头顶高处也传来两声回应,比下边的哨声显得短促。
紧接着,麻绳骤然绷紧,吊篮“咔咔”一颤,开始平稳地离地升空。
麻绳不停收紧,吊篮一寸一寸地上升,抱犊崮的风光也尽数揽在眼底。
要是将李太白绑来,他一定会叹道,噫吁嚱噫吁嚱,飞鸟不能过,人也不能过,只有鸟人能过。
袁凡坐在吊篮里,左顾右盼,没有丝毫不适。
这玩意儿有点像后世的观光电梯,只是有点原生态。
吊篮升到山顶,袁凡取下插销,推开吊篮门,走了出来。
这吊篮的驱动装置,是一座由原木搭建而成的绞盘吊塔,几名精赤上身的土匪正奋力拽动绞盘,一个个汗流浃背,显然这电梯工也是个力气活。
袁凡习惯性地四处望了望,跟几个电梯工道了声谢,便朝自己的地洞走去。
不错,山顶上是没有房子的,就这操蛋的地形,怎么可能有建材盖房子,就是挖了一些地洞。
袁凡这一下子就返祖了,成了名副其实的山顶洞人。
话说当年司马光被王安石踹回洛阳,便是在家里挖个地窖,他蹲在里头修书,十分接地气。
好玩的是,有个叫王拱辰的,是司马光的同年兼连襟,他们家在洛阳盖起了超级豪宅,高耸入云,可摘星辰。
这么着,洛阳坊间就多了个说法,“王家钻天,司马入地。”
袁凡这一下,是既钻了天,又入了地,同时致敬两位古人,也算是走心了。
抱犊崮既然是“崮”,就不可能宽敞,山顶方圆不过十来亩地,差不多便是一个足球场大小。
这会儿山顶很是热闹,空气中弥漫着青涩的麦香。
山顶种了一些冬小麦,这时候正是小麦扬穗的时候,穗头刚抽出一寸来长,好些人在地里忙活。
今年照样雨水稀少,麦穗明显有些干瘪,一亩地的收成,不知道能不能有四五十斤。
即便如此,扔下枪的土匪还是挑水浇地,女人小孩儿跟在后面撒着草木灰。
老人则是用短锄除去野燕麦,全都匍匐在土地里,虔诚得如对神佛。
几个洋人坐在洞口指指点点,调侃东方传统的耕种方式,闲极无聊的他们,把这当舞台剧看了。
前方是露西女士,她正捧着个笔记本,一本正经地记着日记。
袁凡不经意地瞟了一眼,上面写着,“这里农民的劳作充满仪式感,他们面对土地,像是面对上帝一样……”
到底是美利坚皇帝的大姨姐,居然还能有笔记本,还能写日记。
一个发际线着急的程序猿过来,袁凡记得这人是津门美孚石油公司的亨利,“露西女士,我已经将塘沽油库的方案做出来了,需要跟您汇报……”
这会儿袁凡也懒得回洞,找了块石头坐下,顺手从兜里掏出那片柳叶,对着光琢磨起来。
这片柳叶奇怪得很,到手也有段时间了,只要有空袁凡就拿出来琢磨,却还是一无所获。
“嗡嗡嗡……”
一阵奇怪的动静从天边传来,这声音低沉而极具穿透力,不像是鸟,鸟儿叽叽喳喳比这个喧腾,这是个嘛?
正在撅着屁股劳作的土匪,动作陡然僵直,似乎被恐惧支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