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一个把发射筒扛反了,被旁边的人拍了一下后脑勺。
丁修的目光继续往后扫。
角落里坐着几个不一样的人。
他们穿着党卫军的斑点迷彩服,袖口上绣着一行字。丁修眯了眯眼,认出来了。
诺尔兰德。
北欧志愿者。
一共不到十个人。有的金发碧眼,有的棕发灰瞳,长相和德国人不太一样。他们坐在那里的姿势也和其他人不同。不是瘫着,是蹲着,背挺得很直,枪放在膝盖上。
他们的眼神更不一样。
不是孩子们的懵懂。不是地勤兵的茫然。
是一种冷。丁修在东线见过这种眼神。
在那些已经把生死看透、只等着找个地方埋掉自己的老兵脸上,见过。
他把这些人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然后看向那几辆停在树林边上的车辆。
两辆半履带运兵车,其中一辆的左侧履带断了半截,歪在那里像一条断了腿的蜥蜴。
三辆四号坦克,炮管上的迷彩漆已经剥落大半,露出底下生锈的钢。
一辆黑豹,引擎盖上有一个弹孔,不知道能不能开。两辆缴获的T-34,炮塔上的红星被人用油漆涂掉了,但涂得很潦草,还能看出轮廓。
再远一点,几辆卡车和一堆自行车。
自行车。
丁修盯着那堆自行车看了两秒。
铁架子、橡胶轮胎、脚踏板。
这就是第三帝国在1945年4月能拿出来的机动力量。
他转头看了一眼施特勒。
施特勒的嘴角在抽。
“这就是……装甲连?”施特勒的声音很干。
丁修没回他。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
“集合。”
声音不大。
但那个字眼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穿透力。不是嗓门的穿透力,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像一块石头丢进死水里。
那些孩子反应最快。他们跳起来的速度很整齐,大概是被青年团的教官训练过。钢盔歪了也顾不上扶,就这么站着,胸膛挺得很高。
空军地勤慢了一拍,有人站起来有人还坐着,互相看了看,才慢吞吞地凑过来。
水兵们更慢,有个人还在跟铁拳较劲,被旁边的人拽了一把才站起来。
最后动的是那几个北欧志愿者。
他们站起来的动作不快,但很稳。像是从地上长出来的。
一百来号人稀稀拉拉地站在丁修面前。
队列歪歪扭扭。
有人站在别人脚上。
有人的枪托拄在地上当拐杖。
丁修看着他们。
一个个看过去。
从左到右,从前到后。
他看见了恐惧、茫然、麻木、狂热,还有一种比这些都更深的东西。
疲倦。
不是身体上的疲倦是整个国家的疲倦。
丁修站在他们面前,双手背在身后。右臂的旧伤还在隐隐作痛。
“我是卡尔·鲍尔。”
他说。
“旗队长。你们的新长官。”
没有人出声。
但有人在偷偷看他的领口。
那枚勋章在阴沉的天色下并不怎么闪亮,可所有人都看见了。
双剑银橡叶骑士铁十字。
整个第三帝国,拿到这东西的人不超过一百六十个。
有人的眼睛亮了一下。
有人的眼睛更暗了。丁修继续说。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配给清单。
“你们在想,这个挂着勋章的家伙,是不是又要给我们讲什么为了元首、为了最终胜利的废话。”
人群里有人抬起了头。
“我没那个兴致。”
丁修从大衣兜里掏出一盒烟不是他那个空烟盒,他抽出一根叼在嘴上,然后把整盒扔给了前排一个水兵。
水兵下意识接住,一脸懵。
“分了,别抢。”
丁修用打火机点燃了嘴上的烟,吸了一口,烟雾在冷空气里散开。
“我也没打算给你们打气。气打足了也就是个气球,戳一下就破。”
他弹了弹烟灰。
“看看你们自己。”
他用叼着烟的嘴努了努那群孩子的方向。
“你们这帮小崽子。脸上的痘还没挤完,就被塞到这来了。”
几个青年团的男孩涨红了脸,有人想说话,嘴张开又合上了。
丁修没给他们开口的机会。
“你们知道坦克碾过人体是什么声音吗。”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