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是在一阵剧烈的、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中停下的。液压刹车释放出的白色蒸汽,还没来得及升腾,就被从破损的穹顶上方灌进来的冷风吹散。
安哈尔特火车站。
这座曾经被誉为“通往南方的门户”、柏林最宏伟的火车站,此刻像是一具被开膛破肚的巨兽尸骸。
巨大的钢铁穹顶只剩下了焦黑的骨架,像是一排排巨大的肋骨,刺向灰暗的天空。
原本覆盖在上面的玻璃早就震碎了,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着的尘埃和煤灰。
没有广播,没有时刻表,没有穿制服的检票员。
只有混乱。
车厢门被拉开的瞬间,一股混杂着焦糊味、陈旧的尿骚味和石灰粉尘的味道,猛地灌了进来。
这就是柏林的味道。是第三帝国心脏腐烂的味道。
“到站了。”
包厢里,里希特把最后一滴红酒倒进嘴里,把空瓶子随手扔在昂贵的地毯上。
“这就到了?”
空军少校沃尔夫站起身,用他那只完好的手整理了一下领口。他透过破碎的车窗看向外面,那个巨大的、露天的站台。
“看起来,这里的防空工作做得不怎么样。”他嘲讽地笑了笑,“我都快直接看到云彩了。”
潜艇艇长施泰因没有说话。他只是默默地提起那个小小的帆布包,那是他唯一的行李。他的脸色比在车上时更加苍白,似乎对这种开阔的、毫无遮蔽的空间感到本能的恐惧。
丁修站了起来。
他感觉双腿有些发麻。不是因为坐久了,而是因为某种落地的实感。
终于到了。
从1941年的莫斯科城下,到1942年的斯大林格勒废墟,再到1943年的库尔斯克焦土,1944年的华沙地狱。他绕了地球半圈,杀了几百个人,送走了无数个兄弟。
现在,他终于站在了这一切的起点,也是终点。
这里就是那个留着小胡子的疯子发号施令的地方。这里就是把整个世界拖入火海的震源。
“走吧。”
丁修推开车门,第一个跳下了站台。
站台上人山人海。但不是旅客,是难民。
成千上万的人挤在这个半露天的废墟里。穿着破烂大衣的老人,抱着孩子的妇女,失去肢体的伤兵。他们像一群受惊的老鼠,在这个庞大的钢铁骨架下寻找着并不存在的安全感。
宪兵们的哨子声尖锐刺耳。
“让开!让开!”
“这是军用专列!闲杂人等滚开!”
宪兵上尉克莱门斯早已带着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在车厢门口等候。
他看到丁修下来,立刻上前一步,但这一次,他的动作不再像在维也纳时那么从容。
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慌乱。因为他看到了这里的真实景象。这和他想象中那个固若金汤的帝国首都完全不同。
“长官……车已经准备好了。”克莱门斯大声说道,试图盖过周围的嘈杂声。
丁修没有理他。
他转过身,看着刚从车上下来的另外三个人。
里希特,沃尔夫,施泰因。
这三个在火车上和他一起抽烟、喝酒、讲荤段子的男人。这三个同样挂着骑士勋章,同样被榨干了价值的“英雄”。
他们站在拥挤的人潮中,身上的勋章在灰尘中闪着微弱的光。
这可能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嘿,步兵。”
里希特咧开嘴,那只独眼盯着丁修。他伸出那只粗糙的大手。
“如果我没死在坦克里,我就去你说的那家酒馆找你。虽然我忘了它叫什么名字。”
“它叫‘地狱’。”丁修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很有力,像是一把钳子。
“好名字。”里希特大笑,“那里肯定有最辣的酒。”
沃尔夫走了过来。他用戴着黑手套的假肢,向丁修敬了一个不太标准的军礼。
“如果你看到我的飞机掉下来,记得别鼓掌。”沃尔夫淡淡地说,“那不礼貌。”
“我会给你点根烟。”丁修说。
“那就够了。”
最后是施泰因。
这个沉默的海军军官只是点了点头。
“祝好运。”他的声音很轻,瞬间就被周围的喧嚣吞没了。
四个人。四个方向。
一辆满载着装甲兵的卡车接走了里希特。一辆空军的桶车接走了沃尔夫。施泰因则独自走向了一个穿着海军制服的联络官。
他们很快就消失在了灰蒙蒙的人海里,像四滴水汇入了浑浊的河流。
丁修收回目光。
“我也该走了。”
他对克莱门斯说。
“带路吧。”
克莱门斯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