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没有统战价值。没有火箭图纸。没有情报可以卖。我们只是一群拿着枪的穷鬼。”
“投降?苏军不会要我们的命?想想我们在他们的土地上干了什么。想想奥尔洛夫卡。想想华沙。想想布达佩斯。想想你们自己手上沾的那些东西。”
“投降了,运气好的去西伯利亚挖二十年矿。运气差的直接挂在电线杆上。”
“跑到西边?美国人不会包庇我们。我们的军衔太低了。我们的脑子里没有设计图。我们唯一会的东西就是杀人。”
“美国人不需要杀人的人。他们需要造火箭的人。”
他停了一下。
“所以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我们没有退路。从穿上这身皮的那一天起就没有了。”
“这不是一个选择的问题。”
“这是一个事实。”
六十多个人站在那里。
没有人反驳。
因为每个人都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从库尔斯克到布达佩斯,从华沙到匈牙利,他们每个人手上都沾着洗不掉的东西。
那些东西不会因为战争结束就消失。
那些东西会跟着他们一辈子。
或者说,跟着他们剩下的那点寿命。
“既然退路没了。”
丁修的声音又变了。不再沉重。
变成了一种更轻的、几乎可以说是随意的调子。
“那就别想退路了。”
“想想今天的。”
“今天有饭吃。今天有烟抽。今天还有弹药可以打。今天身边还有几个能说话的人。”
“这就够了。”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后天的事?”
丁修嘴角动了一下。
“后天我们可能已经死了。死人不用操心后天。”
有人笑了。
不是很响。
但确实是笑。
那种笑声在这个泥泞的、灰蒙蒙的、到处是废铁和伤兵的营地里,听起来很奇怪。
像是在坟地里听到了鸟叫。
朗格也笑了。
他的独眼里闪过一丝丁修看不太懂的光。
“营长。”朗格说。“你说得对。想那么多没用。能活一天是一天。”
他转过身,朝那些人挥了挥手。
“都听见了没有。找地方放东西。检查武器。吃饭。”
“到了这儿了。就别他妈的再想别的了。”
六十多个人散开了。
没有队列。没有口号。
他们只是各自找了一个角落,蹲下来,开始做老兵们到了任何一个新地方都会做的事——
检查武器。
找水。
找一个背风的地方坐下。
然后发呆。
丁修看着他们。
施罗德从旁边走过来。
“头儿,这批人看着还行。”
“看着不是新兵就行。”
“怎么安排?”
“老办法。拆开。每个排塞进去一些。让你和维尔纳他们带着。别让他们扎堆。”
“明白。”
施罗德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头儿。”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关于没有退路什么的。”
施罗德回过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你自己信吗?”
丁修看着他。
“信什么?”
“信我们真的没退路了。”
丁修没有回答。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打开。里面还有三根。
他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用打火机点燃。
火苗在风中跳了两下。
他深吸了一口。
“施罗德。”
“嗯。”
“你看。”丁修把烟夹在手指间,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每一次我们都觉得没退路了。每一次都觉得这是最后一仗了。”
“但每一次我们都活了下来。”
“不是因为运气好。是因为我们比死人多喘了一口气。”
他把烟头弹出去。
“所以别问我信不信。信不信没用。”
“有用的是”
他拍了拍施罗德的肩膀。
“今天还有烟抽。明天再说。”
施罗德看着他。
然后他也笑了。
那种笑和刚才那些老兵的笑一样。不是因为好笑。
是因为除了笑以外,也没别的表情可以用了。
“行。”施罗德说。“那我去给那帮新来的分铺位了。”
“去。”
施罗德走了。